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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7年底内蒙古锡林郭勒盟遭遇特大雪灾(当地人叫“白灾”)。我当时正在正镶白旗布日都公社,是插队知青,担任大队会计工作。我所居住的知青安置房,就在道路旁。正常情况下,会有长途班车隔天经过。想去旗里的人,估摸着班车经过的时间提前候在路旁,就可顺利登车。不过这时大雪深可没膝,车辆完全无法行走。救灾形势紧迫,附近的部队调来了大炮的牵引车(当地人称“顺六轮”,车轮多且高大,马力十足),运送最紧迫的抗灾物资。
此前,恢复高考的消息已经在草原上到处流传,这个消息搅动了众多青年的心。我从家信中得知这个情况,就决定去考一下。找到大队书记丹巴一说他马上表示同意,不过,他说我不能耽误生产队的年终决算和牧民分红。照一般情形,牧区的大队会计,一年里最忙的是年尾的一两个月——依照从各生产组汇拢过来的工分本(上面逐日登记着社员一年到头所从事的各项生产活动的工分儿,社员人手一册,由生产小组的组长负责填写),汇总计算各家的工分总数。还要把各组去公社供销社出售畜牧产品和牲畜(如羊毛、驼毛、马匹、骆驼等)的发票聚拢起来,核算各组的生产性收入。此外还要计算生产队的公积金结存,公益金扣存,以及屠宰牲畜的数量和金额等。总之,要把收入和支出的项目,逐项捋清,算定数额。在生产队部昏暗的煤油灯下,在算盘噼啪声的间歇里,我抽空温习一点功课。家里寄来了几种课本和几张油印的材料,有空时就拿出来翻看。因为是中断多年后首次恢复高考,考题内容由各省区自行安排,也就没有像样的辅导材料。
转眼就该考试了,时间定在1977年的12月13日到15日,考场设在旗政府所在地察干淖尔(后更名明安图镇)的一所中学里。从我所在的两面井生产队到旗里,有六七十里路要赶。几番暴雪,加上几乎不停歇的狂风,就让起起伏伏的荒原,都像被一只巨大的手给抹平了一样,只剩下了白色。放眼望去,皑皑白雪铺到天边,冰霰在阳光里闪烁。出门提桶水都可以说是举步维艰,只有脚掌肥大的骆驼,能在雪地上轻快地跑来跑去。
要去旗里考试,只能骑骆驼。
我和两个本队的青年结伴骑着骆驼去赶考。分给我骑的,是一峰四岁的小公驼,虽然还没到在驼群里执行传宗接代任务的年龄,但已经显示出与被阉过的骆驼不同的样貌,身材挺拔,驼峰耸立,脖子下面和腿上端的毛不仅异常茂盛,颜色也很深,总之就是威风凛凛,有那么一股子霸气。
一大早爬起来就赶路。气温有零下二三十度,雪的表面冻出一层硬壳,驼蹄子踩上去只留下浅浅的印痕。被风卷起来又落到沟壑中的雪就有点松软。年岁稍大的骆驼很有走雪地的经验,都会边走边四处端详,遇到可疑的地方,都小心踩踏。芨芨草等比较高的枯草,能在雪原上露出草尖儿,这是比较安全的标记。我这峰骆驼年轻气盛,一路走直线,结果一脚踏在虚雪上,我大叫一声,连人带驼跌入沟底。同行者赶紧过来查看,骆驼和我都挣扎着没法起身。万幸的是,骆驼和我都没有受伤。牵出沟来,接着赶路。在乌宁巴图找了户人家,进去喝足了奶茶,再赶到旗里,已经是点灯时分了。累极,倒下大睡。次日考试,我们三个居然都睡过了头。爬起来飞奔去考场时,考试已经开始大约半个小时了,监考人员看到我们,赶紧催促我们进教室。
考试的几天里,骆驼就拴在住家门口。隔壁屋子踱来一位旗里的秘书,看到我们的样子,就拿出相机来给我们三个分别拍了照。我身穿蒙古皮袍子,足登香牛皮(一种表面有网格纹的厚牛皮)靴子的样子,就定格在这张珍贵的照片上了。这是也我插队期间唯一的一张照片。不久前出版了一册随笔集子,书名叫《雪地走橐驼》,里面有这篇讲雪地骑驼赶考的小文,结果这一辑整个被编辑去掉了。现在借这个机会发表,算是对这个难忘经历的回忆。
1977年的冬季注定不同寻常。考试完回到队里,接着做年终决算,一边等考试结果。终于等来了我的体检通知,却是比别人到的都晚。交通仍然瘫痪,抗灾进入更艰难的阶段,生产队的骆驼都被分批征调去运输抗灾物资,没有骆驼可用了。碰巧的是,最后一批三峰骆驼要被征调到乌宁巴图,这地方在去旗里的半路上,简直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赶紧和驼倌说好,次日天没亮就启程,赶去骆驼集中点。找到当地的知青点,喝足了奶茶,就冒着大雪步行走去。这剩下的四十里路,多是丘陵起伏的地貌。在没膝的积雪里跋涉,远不是吃力两个字所能形容的。到了中午,刮起了白毛风(风搅雪),碎雪漫天飞舞,天气昏暗,只能看出去几步远,很快就迷路了,勉强按着风向和天光,凭感觉前行。走到旗所在地察干淖尔的边上时,按我的前进方向,是走岔了方向。前方的山里没有人烟,又是冬天,照说我大概率会在找到人家之前冻成冰雕。
苍天有眼!旗里一个干部的孩子,姓白,在离旗里最近的乡下当知青,我原本认识他。他傍晚时突然决定回家,推着自行车赶路。我俩在漫天风雪的野外,居然撞上了!我们双方快慢之间,只要差个一两分钟,就会错失。他离旗里近,经常来回跑,这段路闭着眼睛也能找到。他带着我,终于到了旗里,天全黑了。他笑呵呵地说,该叫他救命恩人,我诚恳称是。按照指点,找到医生家,说需要高考体检结果,医生当即领我去了旗医院。一排平房,一条长长的走廊上,只有一个大夫和我,灯很刺眼,医院很安静。
又过了两个多月,内蒙古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到了我手上。马上收拾行装,搭拖拉机到旗里,又等了几天,找到一辆去呼和浩特的货运大车,先绕道山西,再奔呼和浩特。等我到学校,已经开学半个月了。
这段骑驼赶考的经历已经过去近50年,但如今回想起来仍历历在目,那是关于赶考的故事,更是关于青春的记忆。
文章来源:《中国社会科学报》2026年1月23日 【本文责编:程浩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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