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中国民俗学会最新公告: ·高校民俗学、民间文学骨干教师高级研修班(2021)预备通知   ·荣耀中国节 | 中国民俗学会携手王者荣耀共同探索传统节日创新传承   ·中国民俗学会2020年年会在华中师范大学隆重举行  
   研究论文
   专著题录
   田野报告
   访谈·笔谈·座谈
   学者评介
   书评文萃
   译著译文
   民俗影像
   平行学科
   民俗学刊物
《民俗研究》
《民族艺术》
《民间文化论坛》
《民族文学研究》
《文化遗产》
《中国民俗文摘》
《中原文化研究》
《艺术与民俗》
   民俗学论文要目索引
   研究综述

研究论文

首页民俗学文库研究论文

[邓启耀]民俗影像拍摄的现场语境
——以贵州苗族传统村落拆迁吊脚楼的复原测绘和拍摄为例
  作者:邓启耀 | 中国民俗学网   发布日期:2018-05-05 | 点击数:3215
 

  一、两个“现场”:专家的科技现场与工匠的文化现场

  计划一确定,笔者和来自新闻学、艺术设计学和建筑学三个专业的学生(1)立即赶赴施工现场,与已经在那里的台湾工程师汇合。施工的苗族工匠也到了,他们就是当时拆卸这幢吊脚楼的人。老房子的所有木料和雕花石础,黄英峰已经运到凯里三棵树附近一个废弃工厂里,那里有足够的库房存放木料,能够提供二三十人住宿并自己开伙,还有一块宽敞的空地可以复原搭建吊脚楼。

  住下来之后,大家很快进入工作状态。按照计划,测绘小组负责记录老房子构件的基础数据,工匠师傅们加工待补的新料准备安装。这些新料不做旧,以后复原时,就像文物修复那样新旧分明。

  负责老房子测绘工作的是黄英峰带来的建筑工程师胡先生,他在现场指导艺术设计学和建筑学专业的学生开展工作。测绘小组严格按计划要求,每动一根木料就画一张图,记下建筑构件的名称、编号,描绘白描图并记录材质、尺寸、安装位置等相关数据,然后录入电脑。中山大学的新闻学专业学生则进行相关访谈,用相机和摄像机拍摄木料加工和复原过程。

  负责木工全盘工作的是苗族木匠龙师傅龙安泮(48岁,锦屏县河口乡韶霭村人),与房主人姚百万家仅隔六里地,进城常路过他家。这老房子就是他领头拆的,现在又负责老屋的还原,指挥从凯里、雷山等地招募来的木匠安装。

  在现场待了几天后,笔者渐渐感觉到在老房子复原工地上两类人的差异(图1、图2)。一类是黄英峰带来的建筑工程师和笔者的学生们,他们有成文的计划书,掌握现代技术,使用电脑、图纸、照相机、录像机和各种标准化测绘工具,按部就班,一丝不苟。他们看木料就是木料,就是一些具体实在的建筑构件。另一类是民间工匠,他们没有图纸,口传身授。施工中“凭心画线”,随性而作,有什么就直接记录在木料上。他们看木料不完全是木料,而是有灵魂有故事的主。

图1学生的工作现场。邓启耀摄,2006年,贵州凯里

图2木匠师傅的工作现场。邓启耀摄,2006年,贵州凯里

  笔者发现,在这个共同的空间里,其实并存着两个“现场”。一个是由学校培养、应用现代工具和方法的人构成的科技现场,一个是由习俗传承、使用传统工具和方法的人构成的文化现场。前者偏于理性,后者重在感性。

  苗族师傅们根据龙安泮师傅(以下简称龙师傅)的指点,在一片开阔地上把测量过的旧料,一排排平铺在地上,按照原有结构拼装起来(图3)。这是笔者第一次看到如此平躺着的房子。走进那些梁柱之间,细看原来看不清楚的细节,发现比我想象的复杂多了。笔者难以想象,工匠们怎么能不需要图纸,就可以对吊脚楼的结构和细节了然于胸。龙师傅给笔者耐心地讲解不同长短、不同粗细、不同方圆的木头怎样称呼,有些什么意思(图4)。他说,那些镶嵌在梁柱间的雕花,就像建筑的脸面,既要美观,又可起到构件间直角加固的作用(所以叫它们“千斤”)。甚至它们的排列,都暗含有一些特殊的蕴义,如房屋间架结构的三间四排,每排都有一个字的代号,比如第一排叫“人”排,第二排叫“财”排,第三排叫“两”排,第四排叫“发”排,架连起来就是“人财两发”。一幢吊脚楼,如同一个物象化了的大型祝语。

图3正在清洁和拼装的吊脚楼框架结构。邓启耀摄,2006年,贵州凯里

图4吊脚楼框架结构(第二排)局部示意图。邓启耀绘,2006年,贵州凯里

图5木匠师傅在加工巨大的斗榫。邓启耀摄,2006年,贵州凯里

图6吊脚楼几种斗榫示意图。邓启耀绘,2006年,贵州凯里

图7木匠师傅仿造旧料,在新补的木料上雕花和加工巨大的斗榫。邓启耀摄,2006年,贵州凯里

  由于有些部分还没有组合起来,笔者得以就近端详那些裸露的榫头,看到它们类型很多,结构也很复杂。请教龙师傅,他告诉笔者,整个吊脚楼不用一颗钉子,都用斗榫连接(图5、图6)。榫有燕尾榫、剪刀榫、扣榫、嗯榫、半榫、对接榫、鱼尾榫等。要根据房屋框架结构中不同的位置、受力和操作状况,决定打什么榫子(图7)。

  对于这些技术性问题,笔者一时弄得不是很清楚,但已经明白,吸引像黄英峰这样的建筑行家们如此发疯地崇拜这些老房子的原因,就是在它们身上凝结着传承了千百年的民间智慧。

  笔者没事就在工场上看木匠师傅们干活,抽空向他们请教:“那么复杂的工程,你们有没有图纸?”

  龙师傅说:“不用,心记就行。”

  “有关于木匠的书吗?”

  “有,鲁班书。”

  “那不是使法的书吗?”

  “是的,他(指吴师傅,苗族)爸爸就有鲁班书。”

  笔者转向吴师傅问:“您见过吗?”

  吴师傅答:“见过。”

  “是什么字?”

  “汉字。”

  “什么内容?”

  “教人使法术的。”

  “怎么使?”

  “我要上房了,要是被仇家咒了,就会从梁上跌下,出人命,所以要给他对过去。”

  “要是房东招待不周,木匠会不会做点手脚,让房子不干净呢?”

  吴师傅笑了:“当然啦!尺在我手里,长点短点,运就不一样了。”

  “您会吗?”

  “我爸还没有传给我。”

  “怎么传?”

  “要师傅念咒、烧纸。拿一张纸,写个‘得’字,其余的空白。揉成团抓阄,抓到‘得’的,就可以传了,否则不行。抓到‘得’,再念咒,将纸烧了,纸灰放在水碗里,喝下去。”

  吴师傅照例要吹那个著名的关于这些房子的风水传说。但他的口述,与相关出版物上的叙述略有不同:

  我们是听老人讲的。

  姚家老人过世,选地方,请了个湖南的风水先生。风水先生说,要是选准了,我要到你家住。他选的地方龙脉好,老人埋那里,姚家果然发了。因为他选得准,泄露天机,所以眼睛瞎了。

  姚家发了,又依风水先生的话在水边一虎形山的好地上建房。

  风水先生在姚家住了不久,姚家的人就嫌烦他了,说他又老又瞎,天天要我们端饭。其实姚家的佣人是很多的,他们主要是嫌弃老先生。他们叫他舂米,天天舂。

  有一天,来了另外一位风水先生,借宿姚家。老先生知道了,说,你来得正好,求你帮帮我一个忙。

  晚上,他让那人带他到姚家的祖坟上,睡在那里。半夜,天上垂下一根线到祖坟上,老先生请那人用剪刀将线剪断,下面用酒杯接着。线落到杯里变成水,他用那水洗眼睛,眼睛又看得见了。他教那个风水先生一些事,自己就跑了。

  那个风水先生回到姚家,说风水可以更好。他把一条街改成两条,台阶像叉子一样叉住虎头,从此姚家就衰了。(1)

  问起姚家现在的情况,龙师傅说,他家其实没有衰落,几个后代还是有出息的,都出去做事了。

  从对他们的观察和访谈中,可以明显感觉到,在同样的工作现场,他们和笔者的那些学生其实置身于完全不同的情境之中。他们看这些木料,特别是看那些旧料,眼中常常透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光,温柔、惋惜,如在追忆什么。他们满是茧子的手抚在木头上,轻轻擦去一些尘埃,就像抚摸孩子的身子。他们看到的不仅仅是一堆需要斧削榫接的木头,而是一种经由他们之手诞生、具有灵性的生命体。说起这老房子的时候,他们如同说熟人朋友那样亲切。他们如数家珍地讲述老房子的故事,在喝醉酒的时候悄悄告诉笔者一些隐藏在木头里的秘密。面对一般人眼中的“旧木料”,他们的眼里和言行中却含着一丝局外人不易觉察的敬畏。他们在开工前、上梁时,对这些木头以及它们立足的土地举行仪式,谢土敬神,祭祀木匠祖师鲁班和依附在木头上的灵物,解读通过方位、数量、结构和尺寸暗设的密语,以及掌握对房子和房主人命运产生影响的“风水”。他们手中的工具不仅仅是“工具”,还是“法器”。比如木匠尺,除了标刻尺寸,还有两行只有他们才懂的符号,一行用于家宅建房起屋,一行用于寺庙立柱盖殿,使用不同的标尺数据就会产生不同的感应,导致不同的吉凶祸福。这种数据是与他们在同一现场使用电脑和现代测绘工具的工程师们“量”不出来的。他们奉为经典的《鲁班书》不仅仅是技术导读,同时也是法术秘籍。在民间,流传有许多木匠作祟的传说。据说,如果房主人对木匠师傅不好,他们就会在梁柱间做些手脚,让房主人不得安宁;或者偷偷改变一些重要的数据和朝向,让房屋的风水和房主人的运程受损。这类法术,据说就藏在《鲁班书》里。笔者有一个同事,有一次在苗瑶地区寻访到一部手抄的《鲁班书》竟不敢打开看,因为据当地人的说法,这书就像蛊术一样,碰不得。不小心接触了就会“得了”,变成会放蛊的人。

  笔者发现,不仅他们和我们处于两个现场,他们自己也置身两个现场。除了用传统手艺做木匠活计的施工现场,他们内心似乎还存在着另外一个隐秘的灵性“现场”。这个“现场”在房子之外,属于某种超越于物形和人事的另外一种神秘存在,是一种只有他们才能感知到的不可见的“现场”。置身于这种现场语境中的苗族工匠,对老房子的认知,除了感性,还有灵性。它们是技术的,也是巫术的;它们是现实的,也是幻化的;它们在房子之外,却又与房子及其房主人形成一种可感应的共在关系,决定着房子及房主人的命运。这些因素叠加在一起,才是完整的活态的民俗文化现场。


继续浏览:1 | 2 | 3 | 4 |

  文章来源:中国民俗学网
【本文责编:张丽丽】

上一条: ·[魏泉]裂变中的传承:上海都市传说
下一条: ·[杨秀芝]“互联网+”视野下的民俗文化活态化研究
   相关链接
·[韦柳相]苗族“亚鲁王”史诗程式化分析·[胡琳]灾害叙事与埋岩习俗的文化阐释
·[何佩雯]苗族民间叙事中的灾害母题表述研究·[吕涛宇 易谦柳]桂林地区传统村落文化载体保护开发路径研究
·[何佩雯]苗族民间故事中的灾害伦理·[谭娟]传统村落民俗文化的打造与传播研究
·[胡彬彬 王安安]叙事视角下的传统村落新民俗 ·[郑宇 胡梦蝶]云南苗族山岳文化变迁与生计方式演变
·[张建芳]贵州仡佬族传统村落沈家坝调查报告·[王喜根]“空心村”呼唤“文化商人”
·[石寿贵 石维刚]浅谈苗族的赶秋节文化·[杜琳宸]历史记忆与族群认同
·[吴晓东]“苗族杨姓不吃心”故事的演变与习俗的起源 ·[肖远平 奉振]苗族民间故事善恶观与基层社会治理研究
·[林继富 彭书跃]民间故事讲述人与苗族“花场”的建构·[吴照辉]高排苗族婚俗调查与探讨
·[王翠玲]劳动的晾晒与展演的“晒秋”:篁岭村生活节奏变迁的考察·[石维刚 龙宗清]湘西苗族舞狮传承与发展的一点思考
·[何泠静]艺术人类学视域下明尼苏达州苗族艺术形式的变迁·[柴书毓 高忠严]山西阳城传统村落道德建设资源研究

公告栏
在线投稿
民俗学论坛
民俗学博客
入会申请
RSS订阅

民俗学论坛民俗学博客
注册 帮助 咨询 登录

学会机构合作网站友情链接版权与免责申明网上民俗学会员中心学会会员学会理事会费缴纳2020年会专区本网导航旧版回顾
主办:中国民俗学会  China Folklore Society (CFS) Copyright © 2003-2019 All Rights Reserved 版权所有
地址:北京朝阳门外大街141号 电话:(010)65513620 邮编:100020
联系方式: 学会秘书处 办公时间:每周一或周二上午10:30—下午4:30   投稿邮箱   会员部   入会申请
京ICP备14046869号-1       技术支持:中研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