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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岛村恭则]柳田之外:日本民俗学的多样化形态与一贯性视角
  作者:[日]岛村恭则   译者:李常清 | 中国民俗学网   发布日期:2022-12-28 | 点击数:11282
 

摘   要:南方熊楠、折口信夫、伊波普猷、金田一京助、宫本常一、赤松启介等六位民俗学家,曾在日本民俗学史上取得显著的成就,形成了各具特色的学术风格。具体而言,南方熊楠虽为地方的民间学者,但持续面向世界发表研究成果;折口信夫在渊博的古代文学知识背景下,创造出诸多优秀的民俗学理论;伊波普猷在冲绳民俗学研究领域躬耕,留下不朽的成绩;金田一京助开拓了阿依努口承文艺研究领域;宫本常一勤于民俗调查,其行走足迹可绕地球四周半;赤松启介是一位马克思主义民俗学者,因彻底批判柳田国男而闻名于世。他们的学术体系在中国学界尚未受到应有关注,因此可将其作为东亚民俗学共有的学术资源进行研究,以期今后能在译介、方法与理论的探讨等方面更进一步。

关键词:日本民俗学史;南方熊楠;折口信夫;伊波普猷;金田一京助;宫本常一;赤松启介


  近期日本出版的《民俗学的思考方法——捕捉当下的日常与文化》,是一本部分呈现现代日本民俗学动向的概论书。该著的框架是岩本通弥此前一直提倡的“日常学”。所谓“日常学”,是指生活在日常中的生活者(作为生活者的研究者),通过历时性地验证“理所当然”的形成过程,来内省式地理解被认为是“理所当然”的日常诸事象并使之相对化,以此来创造未来生活方式的一系列知性行为。

  岩本曾于1998年发表《以“民俗”为研究对象即为民俗学吗——为什么民俗学疏离了“近代”》一文。他在文中批判道,柳田国男所构想的民俗学,其初衷是致力于解决“横亘于当下社会实际生活中的疑问”,从而“引导人的生活走向幸福的未来”,而民俗学所考察的作为“过去知识”的“民俗”,归根到底不过是为了实现这一构想的材料。但是此后的民俗学忘却了这一问题意识,逐渐转变成为以研究“民俗”本身为目的的学问。另外,岩本也论及民俗学有必要从研究“民俗”的学问,转换(回归)为通过“民俗”研究当下相继出现的各种问题的学问。

  在此阶段,虽然岩本尚未使用“日常学”一词,但其中论述的民俗学的框架,构成了他当下所提倡的“日常学”的主要内容。需要特别注意的是,自1990年代起,岩本对柳田民俗学有着一以贯之的深刻理解,其倡导的日本民俗学中的“日常学”继承了柳田民俗学的框架。

  笔者注意到,由岩本继承、发展的柳田民俗学的框架以及岩本“日常学”本身,是“人们为了反省日常并不断创造自己生活方式的方法论”,并将其命名为“‘为人生’的民俗学”。“‘为人生’的民俗学”是极具现实性与实践性的知性行为,即使与世界各国的民俗学比较,它也毫不逊色,且极富特色,应积极加以倡导。

  与此同时,笔者认为,虽然“‘为人生’的民俗学”确实可谓日本民俗学的特色,但日本还存在着其他研究路径的民俗学,它们以各种形式与柳田国男相关涉,却又不同于柳田,并相应地孕育出丰硕的成果,我们也应该对这些民俗学予以关注。

  本文拟从“柳田以外”的民俗学之中,选取南方熊楠、折口信夫、伊波普猷、金田一京助、宫本常一、赤松启介等六位民俗学者,分别就其学术特征进行论述。这六位学者是东亚民俗学界所共同拥有的财富,他们都是具有重要价值和独到之处的优秀民俗学家。中国学界此前对柳田民俗学进行过诸多介绍,并翻译过相关著作。但对于这六位学者,却基本上没有介绍他们民俗学内涵的著述或相关译介作品问世,笔者将从挖掘中国与东亚民俗学共有学术资源的角度出发展开论述。

  一、南方熊楠

  1849年学术杂志Notes and Queries在伦敦出版发行,其发行者为英国人威廉·J.汤姆斯(William J.Thoms),他是大名鼎鼎的以德语Volkskunde为基础创造Folklore一词的人物。该杂志曾在35年间刊载了一位日本民俗学家的323篇论考,他就是南方熊楠(1867—1941)。

  南方出生于和歌山市一个富裕的酿酒家庭,比柳田国男还年长八岁。少年时代,他在饱读汉籍的同时,将成书于江户时代的百科词典《和汉三才图会》熟读成诵。他16岁时前往东京,升入大学预备科(相当于现在的东京大学教养学部)。

  进入该校的学生一般都立志考取东京帝国大学,但是南方却埋头于图书馆并热衷于植物采集,对学校的学习缺少热情,结果未能顺利升级。加上身体原因,他选择中途退学,暂且回到和歌山。不久他心血来潮,于1887年远赴美国。他在美国依然执着于植物与黏菌的采集,旅居五年后,1892年从美国前往英国。渡英翌年,他就印度与中国的星座名称进行考证的《东方的星座》一文发表在科学杂志Nature,备受好评。另外,他得到在大英博物馆做东洋图书编目的工作。此后,南方以大英博物馆的图书馆为据点,潜心研究植物学和民俗学(其间与到访伦敦的孙文意气相投,并进行深入交流)。1900年,他结束14年的欧美旅居生活回到日本,潜至和歌山县熊野的山中,继续进行植物采集与学术思考。从1904年至他74岁去世,南方终身作为在野的民俗学家与植物学家,生活在和歌山县田边市。其间,他通过向《乡土研究》投稿等方式,与柳田进行了深入的交流。

  南方熊楠的学术特色可以总结为以下四点。

  第一,超越东方与西方的边界,在泛世界的视野下涉猎文献,并基于此进行比较研究。如他的代表作之一《十二支考》,就十二支的动物(除丑外),分别列举古今东西的民间习俗,论述它们之间的相互关系,该风格几乎是其所有著作的共通之处。这些著述的基础,是他旅居伦敦之时,在大英博物馆从英语、法语、意大利语等贵重书籍之中所做的摘录成果。在复印机尚未发明的20世纪初期,虽然复写文献是件平常之事,但他摘录的文献量十分庞大,五年间共做笔记高达五十二卷、共计一万页之多。当然,他收藏的文献数量也不计其数,但如果没有这些摘录,不可能完成这样的著作。

  第二,融合人文科学与自然科学的跨学科研究。南方在黏菌研究的领域发现很多新品种,取得了重大的成果,但他对自然界的造诣不止于此。他拥有关于植物、动物、矿物、天文等各领域的博物学式的知见。换言之,跨越人文与自然疆界的百科全书式的知识体系是南方熊楠的知性特色。在这样的知识背景之下,他对世界范围的民间传承进行了纵横捭阖式的研究。

  第三,面向世界发表研究成果。南方在英期间曾向Nature投稿,回到日本之后则用英语向Notes and Queries寄投了很多论文。虽然他在《乡土研究》《民族》《旅途与传说》等日本国内的民俗学相关杂志也投稿颇多,但与此同时,长期以来他一直坚持向英文杂志投稿。其中,Notes and Queries是一家首先刊载读者关于某个题目的札记(notes)与问题(queries),其他读者阅读之后对此投稿回应(reply),依此循环方式来运作的杂志。从1899年的“神童”(note)至1933年的“寒鸦传说”(reply),南方在各栏目中都曾健笔著雄文。而在读者中间,南方熊楠也被视为东方的投稿常客,有时也有投稿指定他回答相关问题。

  第四,发现社会问题并付诸实践,采取行动来加以解决。在近代国家的形成阶段,作为用宗教统合国民的政策,明治政府推行了“神社合祭”。此政策自1906年开始实施,历时20年,旨在将区域内较大的神社置于国家的统治之下,再兼并此前存在于区域社会中的无数小神社(废止小神社的神殿和用地)。然而众多神社森林(原生林)生息着多种多样的生物,神社合祭可能会导致神社森林以及生息于此的生物走向灭绝。南方以此为由,开展了反对神社合祭运动,不屈不挠的运动与广泛的舆论支持最终取得成效,神社合祭政策最终被取消。南方熊楠也被誉为日本环境保护运动的先驱者。

  二、折口信夫

  在日本民俗学史上,另外一位可以与柳田国男比肩的学术巨匠是折口信夫(1887—1953)。折口出生于大阪的一个商人家庭,比柳田国男年轻十二岁。旧制中学毕业后,折口前往东京,在国学院大学攻读古典文学,毕业后在大阪生活,成为一名旧制中学的教员。这期间,他向《乡土研究》杂志投了一篇有关大阪都市民俗的札记——《三乡巷谈》。28岁时,他再赴东京,33岁成为国学院大学的专任讲师,35岁晋升为教授。此后,折口作为国文学家与民俗学家,积累了丰硕的成果。自41岁至67岁去世,折口一直担任庆应义塾大学的教授,讲授国文学、艺能史与民俗学。

  折口信夫的学术特征在于他创造了诸多“理想型”,以更好地把握与分析存在于现实生活中的实态,如“神嫁”“水之女”“依代”“镇魂”“life-index”“贵种流离谭”“乞儿”“巡游伶人”“好色”“丑角”“无赖之徒”“古代”等。这些词汇在折口去世后,被称作“折口名汇”。

  柳田国男的学说之中,也包含着可以作为某种理想型来理解的内容,但他是通过列举具体事例来进行“实证性”“归纳性”的研究。因此,这些内容与其说是“理想型”,毋宁说是“结论”,学界实际上一直将其作为实证结果的“结论”来理解。折口则是基于诸多文献或者田野调查数据,演绎性地捕捉相关特征并将其直接呈现出来。因此,其研究虽然重视理论整合性,却未必附带实证与归纳,而假说的验证则交给后世去具体操作。

  折口信夫创造的诸多理想型,都十分精辟,可以进一步加深对此前混沌的民间传承世界的理解。但是他为何能够创造出这些理想型呢?折口创造这些理想型的时期是20世纪二三十年代,此时主导日本民俗学的学术杂志是《民族》(1925—1929)、《民俗学》(1929—1933)。这些杂志刊载了不少留法归国的青年宗教学家、民族学家、社会学家译介的欧洲民族学理论的论文。折口是这些杂志的主要投稿者,应是从这些论考中吸收了很多知识。

  此外,这些起源于欧洲的理论研究,与折口渊博的古代文献知识及其当时满怀兴致进行田野调查时所发现的冲绳民俗相遇后,独特的理论便被建构起来。在此需要注意的一点是,他的理论建构不是对欧洲民族学理论的单纯运用与套用。如关于玛纳(mana)这一概念,折口在充分理解的基础上,与常世(传说在海上的他界)观念联系在一起进行论述,进一步与“外来魂”“国魂”“天皇魂”“神嫁”“采女”等独特理想型建立关联。

  1935年,聚集在柳田国男身边的民俗学家成立了“民间传承之会”,并发行《民间传承》杂志。此前1934年民族学家们组成日本民族学会,并于1935年发行《民族学研究》杂志。“民间传承之会”将全国各地的民俗学研究者组织起来,《民间传承》杂志除了刊登以柳田为代表的处于中心的民俗学者所撰写的论文以及各地民俗学者的调查报告之外,还大量介绍海外“民俗学理论”。然而不可否认的是,因为该组织及其机关杂志专攻民俗学的倾向较强,使得其与民族学渐行渐远。先于“民间传承之会”及其会刊《民间传承》刊行的《民族》《民俗学》等杂志,则兼收并蓄地大量发表研究日本各地民俗的论文与关于欧洲民族学理论的介绍文章、南洋等地的海外田野调查论文。民俗学与民族学之间虽有一定的边界,但其实处于相互渗透的关系之中。折口之所以能够创造出独特的民俗学理论与理想类型,既得益于其天赋的才能,也得益于这些跨学科杂志对其起到的巨大刺激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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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章来源:中国民俗学网
【本文责编:程浩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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