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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维娜]“有情”与“无情”:长汀客家山歌主题研究
  作者:王维娜 | 中国民俗学网   发布日期:2018-06-10 | 点击数:705
 
 
三、演述中的主题
 
  学界有关客家山歌的研究文本一直都是单首或截取的一部分歌词,利用这些文本进行口头传统研究存在很大困难。本文以笔者2007年11月12日龙潭公园老林妈和四婆的山歌对唱文本为个案,试图回到歌唱的现场,阐释客家山歌的主题,展示山歌手口头创作的才华,呈现客家山歌的口头性特征。
 
  山歌对唱之初,山歌手大多会演唱几首山歌作为开场,这类山歌类似于男女搭讪。选择什么样的山歌作为开头主要根据山歌手的个人习惯,一般来说,山歌手普遍会选择一些较为开放的内容,以方便两个山歌手展开讨论,例如天气情况、夸赞对方、当时的心情等等,这类歌的演唱数目一般10首左右。本文使用的这场山歌对唱由老林妈起句,其中,四婆反串男性:
 
  端条凳子门前坐,想啀命歪唱山歌,老妹山歌唱了解愁闷,不是和人驳山歌。
  斗笠落到河田墟,米豆麦子落到江西,蛋脯落到潮州府,风流快乐正当年。
  山歌不唱带来归,笛子不吹挂墙壁,笛子不是银打的,还是深山黄竹尾。
  山歌要唱大家有,老老少少唱得出,□□同你□□□,□□等来更来有。
  想起山歌人人有,一时之间想不出,有朝一日老妹想得到,南京唱了北京去。
  老妹唱歌真唱得,支支唱了支支有本回,啀都以为老妹初角子,晓得老妹还是老角色。
  山歌唱来没句差,猪肉煮烂好比豆腐渣,你郎身上戴了同心镜,老妹一照心头朗朗呀。
  老妹唱歌唱出名,南京唱到北京城,南京唱到北京转,没句歌来唱得老妹赢。
 
  这一段中,老林妈和四婆共使用了8首山歌作为开场,每首山歌的内容都是一些琐碎的事情,基本与感情无关。一般而言,山歌手喜欢选择这类没有太多情感色彩的歌曲作为开头,主要是为了让双方能够更加自由、随意地选择“有情”核心情感主题下的某个子主题正式开始山歌对唱。
 
  作为客家山歌核心主题,表达“有情”主题的山歌历来成为山歌手创作数目最多、对唱内容最为丰富多彩,同时也是传承保留下来最多优秀经典文本的山歌。一场山歌对唱中,山歌手使用哪些子主题来演绎“有情”主题,受到山歌手个人选择、对手反应、现场气氛、听众需求等诸多因素的影响。当其中的一名山歌手演唱了表达某类子主题的山歌后,受到山歌对唱“合的到”规矩的制约,两名山歌手必须就该子主题进行较长时间的对唱,用大量山歌表述该子主题的内容和情感。因此,当四婆唱了“老妹唱歌唱出名,南京唱到北京城,南京唱到北京转,没句歌来唱得老妹赢”之后,老林妈开始转换演唱内容,唱到:
 
  十七十八正当歌,人到中年忧愁多,生到子女不孝顺,晓得老来自家受奔波。
 
  这首山歌主要表达了老林妈心中的忧愁,属于倾诉或诉苦,四婆演唱了一首山歌进行劝慰,由此,两位山歌手正式进入“有情”核心情感主题下的劝慰子主题(以下依次由四婆和老林妈演唱):
 
  十八老妹啀问你,愁愁唧唧你也不要急,要钱要米哥也会理,子女大了还要报答你。
  大路好走山难上,首饰好戴老妹家难当,日要愁盐夜愁米,喊妹出来哪里有风光。
  新打首饰一大串,久闻老妹十分会当家,天上落雨老妹要去做,有吃有着又有拿。
  草鞋烂了不敢翻,家里没钱真个不敢懒,天晴落雨老妹都要做,大户容易穷户难。
  草鞋烂了丢撇了,喊啀老妹也要发狠点,天晴落雨老妹要去做,家娘叔婆没人养得你。
  别人过桥老妹来过溪,别人连郎老妹来学开,开到铜钱老妹人先用,食好做好没人讲话啀。
  老妹过溪哥来起,千句万句问你开什么,后生开担用力多,老来开担真个会可怜。
  十七十八正当年,一百八十老妹开得前,一百八十开了养子女,等到老了本本真可怜。
  想起开担了不得,开到出汗滴出来,老妹开担开了养子女,子女听话开了都值得。
  开担辛苦不敢声,只怪妹自己命几歪,斫樵卖了不够用,亲戚朋友还会来亮腔
  十八老妹讲你听,斫樵卖木你都要耐心,如今开了养子女,期望子女大了来报恩。
  六月开担天没凉,老妹开担敬家娘,老妹没有生了好身子,讨到新婢当做怀财郎。
  十八老妹几大方,开上开死开来养家娘,保护子女快长大,子女大了报恩娘。
  上呔呔来闹呔呔,多谢婆婆安慰啀,只要婆婆话得出,等到以后子女报答你。
  十八老妹讲你听,子女太细你要耐心,老妹小心带大子,子女后生不要来diang qing。
  米筛筛米风茬茬,后生会产真个要当家,等到老了不会产,要吃要做真个没地拿。
  新打锁匙一大串,老妹出名当家人,手上拿起样样做得巧,荣华富贵真个好难找。
 
  这段山歌对唱属于“劝慰”子主题,老林妈和四婆共演唱17首山歌来完成。在完成某一个子主题的表达时,山歌手演唱的山歌数目和内容并非固定,就算两个相同的山歌手对唱,在演唱相同的子主题时,山歌内容也总是不断创新。正如山歌手张四四所说:“每个人唱的都不一样,四句山歌是没固定的,各个山歌各个腔,千人有千歌。”这正是客家山歌作为民间口头创作传统最大的魅力所在。
 
  每一场山歌对唱中,山歌手均会选择多个子主题来演绎“有情”主题,最经常演唱的子主题有爱慕、相思、偷情、盟誓等。在演唱完“劝慰”子主题后,老林妈和四婆开始演绎“偷情”子主题,共演唱了27首山歌(以下依次由四婆和老林妈演唱):
 
  日头落山暗咚咚,嫖赌两样哥都落了空,行了几多早夜路,吹了几多早夜风。
  想起连郎好吃亏,暗头暗过老妹那边憩,有情时候哥来样样好,没情时候和老婆好。
  哥来连妹何必真,三身衣服做两身,暗头暗过两人好讲事,老婆来了看不到。
  你郎要来尽管来,不敢三三五五落得来,老妹不是挣吃的,不敢做此挂招牌。
  十八老妹讲你听,啀郎要来一定来,有情老妹一个人,哪有量来陪人来。
  昨天有郎你不来,今天来了大大伙,老妹不是深山果子树,拿啀究竟给哪个来。
  郎搭呜喂妹没听,妹打呜喂一阵大风吹走了,昨天打声真个没听到,火烧油寮两家碰到了。
  新做陂头等水上,一心连郎想风光,一心连郎风光来,火烧油寮雪上又加霜。
  新打锁匙一串串,老妹连郎想当家,晓得亲郎今年没赚钱,天天要钱哪里拿。
  高山栋头种豆麻,赌嫖两样你都会倒霉,个个嫖赌都是死,没个赌子会发财。
  高山栋头种豆兰,嫖赌两样都不敢贪,嫖赌两样真个不敢想,毁啀人才落一身。
  新打围裙加兰边,叮嘱郎来不敢嫖,好比冷锅内荷叶子,庙公真个会毁郎。
  新做围裙加了边,老妹有财想了不敢连,老妹人才十分正,两人坐到雷公会打你。
  郎要连来尽管连,莫要今年等明年,你郎不是摇钱树,老妹还是想等远。
  十八老妹讲你的,你要连啀等得两年归,初三初四是月芽,十五十六来团圆。
  你郎要连尽管连,老妹不贪人意不贪钱,上昼豆芽管人生,早上猪肉很新鲜。
  江中吊水手要长,老妹连郎目珠要光,又要贪到人才好,又要贪财到富郎。
  墙上打钉挂牡丹,老妹贪郎人意贪郎正,贪郎人意长长久,贪郎屋下做官有名声。
  日头落山暗兮兮,老妹连郎目珠要光,你贪哥人才有几丑,贪啀屋下没有整东西。
  十八哥来解愁闷,句句话语不乐老妹心,句句话语不爱老妹好,有你半好没你半有情。
  十八老妹讲你的,你要连啀情事都要好,哥要两人行到老,不敢行到一年没半年。
  六黄席子谁敢睡,郎睡外面老妹睡席,睡到半夜两人来讲事,当个白糖淘饭有这甜。
  燕子飞来雨斜斜,燕子飞到啀厅下,两人有情不怕路途远,真真没情不怕穷天下。
  燕子飞来成双对,飘扬过海老妹来连你,今早老妹砍樵过,连郎不到妹心急。
  燕子飞来雨斜斜,叶子落了满树下,老妹连郎要连有情得,连到没钱有情别贪拿。
  六月南来走连城,石子落在河中心,老妹连郎不怕路途远,路途再远两人行得开。
  十八老妹等着你,远路迢迢老妹不敢连,两人路途实在远,有吃有嫖喊啀样甚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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