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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进文]“创伤经历”与幻想记忆:藏边社会民间叙事研究
  作者:钟进文 | 中国民俗学网   发布日期:2017-01-07 | 点击数:202
 

  B.《神泉》这样叙述: 很早的时候,保安族生活的地方有一个神泉,泉里有神马居住。每逢天干地旱,雪白色的神马总会在太阳刚刚升起、彩霞满天的时候,从神泉里奔出来,长嘶几声,这样清澈的泉水就会哗啦啦地流到庄稼地里; 发生水涝时,神马又把水全部喝到肚子里,把水送入泉里。这样,保安族人生活的地方旱涝保收,粮食丰收,瓜果飘香,牛羊满坡,是一个难得的人间仙境。但是,可恶的财主琪琪岗想独自占有神马,他拿着射箭,悄悄躲藏到神泉边上,等了四十六天但始终不见神马,最后对着神泉射箭,结果神马冲出神泉,长嘶着飞奔而去。神马惊天动地的嘶鸣声震裂了积石山,山水乱石滚滚而下,瞬间美丽的庄廓变成了一片荒草野地。琪琪岗被神马的嘶鸣声震死后变成了一只老鼠,从此只能打洞躲着不敢见人。在这场灾祸中只存活了三个壮实的小伙子,他们在乱石滩上建起了新的家园。后来,三个小伙子分别娶了回族、蒙古族和藏族姑娘为妻子,分别住在三个庄廓里,辛勤耕耘,繁衍子孙,这就是今天的保安三庄。[8]

  C.《三邻舍》是一个说唱结合、妇孺皆知的故事: 相传过去有三邻舍,他们凭着“风里耳”“穿山眼”“万能手”的绝技本事,团结和睦,战胜了河神和瘟神。后来,他们听信了魔王派来的“嗤叫子”鸟的挑拨,心生疑念,失去和气,最后各奔东西,占地为营。这时,魔王对他们进行各种惩罚。他们彼此孤军作战,最后一个个死去。他们临死才忽然发觉上当受骗了,后来都嘱咐自己的子孙后代,一定要团结和睦,齐心合力。儿孙们接受了祖先的遗训,历经艰辛终于变成三个繁盛的民族,那便是住在大河家的保安族、住在太子山的东乡族和住在三二家的土族。[9]( P·77 - 82)

  四、“幻想记忆”生成与价值

 

 

  上述民间故事今天已被称为保安族民间故事,其实这几则故事在全国各地均有不同异文流传,当保安族传播此类故事时,作为一种民间叙事策略,他们将自己祖先曾经历过的民族械斗、被迫迁徙等“创伤经历”非常巧妙地移植其中,并与具有“幻想记忆”的文学文本相结合,形成一种指向未来的创造性想象。在此对照分析两则故事。

  《神泉》按照民间故事类型分类属于“太阳山”系列,AT 分类法属于 555A 型,这类故事有众异文,据不完全统计有 100 多篇。

  流传在甘肃平凉一带的《神磨》与之较为接近,现摘要如下:

  一个逃避地主抓差而躲上山的老石匠,有一天发现一个碾盘大的白石头。石匠将它凿成一石磨。他请人把石磨运下山发现是一个神磨。老石匠并不独占,而让穷乡亲们都从神磨中得到好处。贪心的刘财主想独占神磨,把神磨装上船运到海里,而且把老石匠推入海里。神磨在老石匠的指点下不停地转动,不一会儿,磨出的盐堆满了船舱。而刘财主没办法让石磨停下来,最后船沉入海,刘财主也葬身鱼腹。[10]( P·157)

  《三邻舍》属于“超凡的好汉弟兄”或“各显奇能的群体”故事类型,按 AT 分类法排列在 513 型。其异文很多,“十兄弟”是其最基本的形式。主要讲述形体特别、各有专长的十兄弟,齐心合力战胜强敌,获得大快人心的胜利结局。这类故事主要由两个基本情节单元构成,一是非凡出生具有神奇本领。神仙投胎生出四兄弟、五兄弟、六兄弟、八兄弟,最多为十兄弟。神奇本领一般体现为老大顺风耳,老二千里眼,老三大力士等。二是难题考验。故事情节围绕各种复杂的难题考验展不开。出难题的有妖魔、鬼怪,更多的是现实生活中的皇帝、财主等各种邪恶势力。当这些难题被众兄弟齐心合力一一化解后,出难题者又惧怕众兄弟的超人能力,于是找出各种理由进行迫害,欲置之于死地。而结果往往演化为正义与邪恶双方针锋相对的较量,最后体现一种集体团结的重要性。[11]( P·462 - 471)

  通过上述对照分析,我们大致可以梳理出具有“幻想记忆”的文学文本是如何产生的。对个体或族群而言,有两种叙事路径: 一种是“创伤经历”,另一种是幻想记忆。据历史学家研究认为,创伤的意义就在它打断了经历,而且这种创伤不能被融入经历之中。弗洛伊德认为,创伤并不是实时产生的,它一般在事件之后由一些其他的“经历”勾起对往事的回忆而产生。据心理分析,创伤在两段经历中间存在着一个潜伏期。大致而言,创伤与想象学和常识中的经历的模式都不一样,它总是受到压抑或者否认以至于必须通过再次经历过去的灾难来得到消解。能够消解创伤的唯一全面的方法可能是把它“转换 ”成 幻 想 记忆。[12]( P·33 - 47)这就是幻想记忆的价值所在。

  由此引起叙事学领域值得探讨的一些话题,例如创伤事件如何进入文学文本,或者说文学文本是如何“消解”或表达“创伤经历”的。

  笔者认为具有幻想记忆的文学文本对“创伤经历”具有重要的疗伤功能,而且这是人的本能,人类的天性,不可忽视。笔者认为,“幻想记忆”的价值是以不断生成的“弟兄祖先”故事作为一种本土历史,其叙事内容也许不是历史事实,但是作为毗邻而居的族群从本质而言希望和睦相处。在保安族民间故事中植入“兄弟祖先”的叙事内容,其目的是将族群的“空间资源”关系与“血缘关系相结合,由此消除彼此“空间资源”的紧张关系。

  从保安族“创伤经历”与幻想记忆个案出发,旨在从民间叙事角度深入研究叙事学,努力发掘民间叙事资源,重视民间叙事策略和叙事技巧,将各民族优秀的叙事价值观纳入国家遗产学研究范畴,进一步加强中华多民族文化凝聚力与国家认同之间的深层关系。

  参考文献

  [1]马少青. 保安族文化形态与古籍文存[M]. 兰州: 甘肃人民出版社,2001.

  [2]卢世漠. 积石山的来历[A]/ /马少青.保安族文化形态与古籍文存[C]. 兰州: 甘肃人民出版社,2001.

  [3]马少青. 五眼泉的传说[A]/ /马少青. 保安族文化形态与古籍文存[C]. 兰州: 甘肃人民出版社,2001.

  [4]绽秀义. 天池的传说[A]/ /马少青. 保安族文化形态与古籍文存[C]. 兰州: 甘肃人民出版社,2001.

  [5]马少青. 干河滩的传说[A]/ /马少青. 保安族文化形态与古籍文存[C]. 兰州: 甘肃人民出版社,2001.

  [6]万建中. 中国民间幻想故事中“魔物”话语的文化解读[J].西北民族研究,2004( 3) .

  [7]王彰明. 保安腰刀的传说[A]/ /马少青. 保安族文化形态与古籍文存[C]. 兰州: 甘肃人民出版社,2001.

  [8]冯岩.“一把手”托起的民族———保安族历史文化侧记[J].回族文学,2013( 2) .

  [9]乔维森,野枫. 三邻舍[A]/ /马少青. 保安族文化形态与古籍文存[C]. 兰州: 甘肃人民出版社,2001.

  [10]武文. 甘肃民间文学概论[M]. 兰州: 甘肃人民出版社,1996.

  [11]刘守华. 中国民间故事类型研究[M]. 武汉: 华中师范大学出版社,2002.

  [12][美]多米尼克·拉卡普拉.历史、阅读与批评理论[A]/ /宋耕. 重读传统———跨文化阅读新视野[C].


  作者简介:钟进文,男,裕固族,甘肃肃南人,文学博士,中央民族大学文学与新闻传播学院教授,主要从事少数民族文学研究。

 (原载于:西南民族大学学报(人文社会科学版)2015年第1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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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章来源:中国民俗学网
【本文责编:陈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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