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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永逸:平常老是感叹的“天哪,老天爷”,猛然耸立在了我面前
  作者:岳永逸 | 中国民俗学网   发布日期:2018-01-14 | 点击数:1196
 

庙会中的“聚成形”与“散化气”

  长久以来,在华北乡下,有对子村的说法。即两个相邻或相距甚远的村落,因不同的机缘,建立起了一种拟亲属的关系,并时常有着仪式上的往来,这又尤其体现在庙庆上。

  门头沟的京西古幡会是北京市首批非物质文化遗产。数百年来,庄户、千军台、板桥三个村在正月十四、十五、十六这三天,互串过会。按照惯例,三天里,三个村子依次做东,另两个村子擎举着自己村子的神幡,前往做东的村子巡游、拜庙。对于这三个村子而言,春节的重要性远远低于元宵节这三天。因为三个村子之间的亲密性,坊间也就有了俗语:庄户人的嘴皮子,千军台的笔杆子,板桥人的心眼子。板桥村现在没有了,剩下庄户和千军台两个村子依旧在元宵节这几天互串过会。在这几天,无论你去哪家,门都是开着的,桌上摆的东西可以随便吃喝。

  “问我老家在何处,山西洪洞大槐树”是句在华北广为流传的俗语。其中提及的洪洞县有一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即“羊獬-历山‘接姑姑、迎娘娘’走亲民俗活动”。其实,这个“走亲民俗活动”是比京西古幡会规模大得多的、涉及数十个村落的跨村庙会。其核心角色是传说中的娥皇、女英及其代言人,即当地人俗称的神媒“马子”。这个庙会的两个核心地是羊獬和历山。在神话传说中,羊獬是尧的神兽,作为地名则是尧的故里。传闻,尧把两个女儿娥皇和女英嫁给了在历山的舜,所以羊獬、历山和二者之间沿途的村庄因为这桩神亲,有了亲戚关系。每年三月初三,羊獬村民作为娘家人,要到历山把嫁出去的女儿接回来。四月十八,历山人再到羊獬把娘娘接回去,这就形成了一个接与送的环形交际圈。处于这个交际圈中的村庄,在娥皇女英的神驾途经时,都会把最好的吃食、最有特色的东西摆出来,供神、人吃食,当地人俗称“腰饭”。这种因为神而结缘的年度性交际,也即庙会,一年一度地强化着羊獬和历山之间村落相互的关系与认同。于是,“我们都是亲戚”成为了这个庙会涉及数十个村庄村民的俗语。

  跨村落、跨地域的庙会这种“聚成形”与“散化气”的关系,在圣山庙会中体现得更加明显。

  如今行政规划属于河北井陉县的苍岩山,是太行山的余脉。这里有很多从隋到清代的古建筑,山腰的福庆寺是国家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对于信众而言,苍岩山的意义更主要在于这里的主神“三皇姑”。三皇姑成神是一个复杂的过程,传说众多。现在说法最多的,是说三皇姑为隋炀帝的三女儿,生下来就有慧根,不满父亲荒淫无道的她,在诸多神灵异兽的帮助下,克服了父亲的多次为难,到白草庵出了家。觉得丢了脸面的隋炀帝派人火烧白草庵,三皇姑最终躲过了这一劫,在老虎、猴子等神兽的帮助下,上了苍岩山继续修行行善,广施恩泽,庇护四方。因此,现今在苍岩山,尤其是农历三月的庙会期间,随处可见猴子、老虎等符号。事实上,从山门到山顶的苍岩山景区的多数景观,都是上述三皇姑传说的具体化,甚至导游的解说词也大致根据这些民间传说整理而成。

  中国虽然是个文献大国,但除了碑铭、方志中不多的记载之外,找不到关于苍岩山庙会的完整记述。其实,根据近些年的调查可知,苍岩山庙会实则有着广义和狭义之分。狭义的苍岩山庙会,仅仅是指发生在苍岩山这座圣山的对三皇姑等神灵的敬拜。广义的苍岩山的庙会则既包括狭义的苍岩山庙会,也包括散落在苍岩山四围远近村庄同期对三皇姑敬拜的庙会。在这些四围的村庄中,敬拜三皇姑的庙会有神通会、朝山会、驾会和杠会等多种形态。

  神通会最有名的是景庄神通会。景庄距离苍岩山不远,民间有景庄曾经是苍岩山山主的说法,其神通会则完全以马子为中心。与神通会相较,朝山会广泛地存在于苍岩山东西两侧,是距离较远的信众在通往苍岩山的途中搭棚过会。与妙峰山一样,苍岩山的朝山会有行棚和坐棚之分。朝山会还衍生出了驾会。即,朝山会走到某一个中心地后,在当地的三皇姑庙宇中,烧香上供后将抬负的三皇姑銮驾焚烧,以示敬拜,并不到达苍岩山朝拜。杠会主要在井陉矿区青横庄一带传承。杠会的队伍就是朝山进香的队列,仪式表演和杠箱中装的“金银财宝”都是青横庄民众献给三皇姑的供品。在青横庄一带,人们把自己村中供奉的三皇姑叫“下山奶奶”,而把苍岩山的三皇姑称为“上山奶奶”。

  因此,鉴于这些复杂的散落在苍岩山四围的形态各异的庙会,将“朝山”仅仅理解为聚向山顶的上山、山上是不够的。看不到山下,和以圣山为中心的散开来的形态,我们就无法对聚散两依依的圣山庙会有全面的了解。换言之,圣山庙会实则是一个以圣山所在地为中心的庙会丛、集合体。狭义的圣山庙会与散落圣山四围的同一主神的庙会是“众星拱月”或“月映众星”的相互依赖、映衬的关系。月亮暗时,星星可能更加明亮。这样也就能有效地解释改革开放后圣山庙会迅速重整的原因,而不流于从果推因的弊端,即限于中国乡土宗教与庙会之复兴论和功利论循环解释的陷阱,夸大外力而忽视内力。

  明了了乡土宗教的内力,我们就会发现,在科技已经有效地引发了日常生活革命的当下,朝山并没有什么本质的变化。在苍岩山顶,人们依旧烧香敬拜,许愿还愿,求福禄寿财、科举功名、姻缘子嗣,给三皇姑献袍挂红,刻碑留名,念佛,等等,而且女性还是明显多于男性。当然,在求效益的承包制的管理模式下,也出现了新的敬拜形式,如粘字。因为三皇姑,苍岩山上下的众多石碑,也就有了神圣的意味,硬币能粘贴到石碑上的哪个字,就意味着可能实现这个字指代的心愿或物事,如求子者会拿硬币去粘贴“子”字,依此类推。因为山腰的“尚书古碣”这块俗称透龙碑的古碑被禁止粘贴,各殿的经营者就纷纷提供粘字的专碑。经营者在粘字碑下面栓了一个留有缝隙的木筐,粘不上的硬币就掉到筐里了,归经营者自己所有。

  香客不止这样与神交流,沿途还会撒一些小米、大米,使山中鸟兽虫蚁有食吃。同时,人们还会向山道两侧的乞丐施舍些小额钱物。在相当意义上,将信将疑地看相、抽签、算卦,也是对着僧道装的江湖术士的一种变相施舍。这些使得庙会多少有着慈善的意味。然而,如果非要用经济学的视角审视圣山庙会,那么在求效益的承包制经营模式下,香火经济显然复杂无比。

箭垛式的圣山

  庙会不仅仅是老百姓捣鼓而不绝如缕的东西,地方政府、职能部门甚至不少社会精英也直接或者间接地参与了进去。从这个意义上来讲,庙会是否仅仅是一种民俗抑或非遗?它究竟又是怎样的一种存在?

  “聚”与“散”之辩证法在妙峰山的朝山进香中也有着鲜明的体现。过去常说,上妙峰山有5条香道。每条香道沿途都均匀地分布着供香会、香客歇息、敬拜的茶棚。因此,妙峰山庙会不仅仅是发生在金顶这一个地方,人们在香道茶棚中的敬拜都是妙峰山庙会的组成部分。现在与妙峰山庙会互现的“幡鼓齐动十三档”也已经名列不同级别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事实上,这“十三档会”散开来是“会”,聚在一起就俨然是一座“庙”,抑或行香走会图。这在藏于首都博物馆的《妙峰山进香图》中清楚可见。有着“北京通”之称的金受申数十年前也曾撰文说:“狮子”乃庙门前的石狮,“中幡”乃庙前旗竿,“自行车”会像五路催讨钱粮使者,“开路”像神驾前的开路先锋,“打路”、“五虎棍”、“少林棍”都是引路使者,“天平”(什不闲)像称神钱者,“挎鼓”像神乐,“杠箱”像贮神钱粮者,“秧歌”(高跷会)和“小车”像逛庙游人,“双石”、“杠子”、“花坛”等既像神前执事,又像赶庙的玩意档子。换言之,十三档会其实就是座聚散自如的流动的庙宇。

  借用胡适“箭垛式人物”的比喻,苍岩山、妙峰山等圣山也是箭垛式的山。与之相关的异质性群体在不停地给这些圣山追加附加值。因而,老娘娘碧霞元君栖息的妙峰山如今有了“抗战之山”、“学科之山”、“花会之山”、“泰斗之山”等等诸多美名。

  改革开放后,随着妙峰山庙会的恢复,金顶上很快也就有了救命松的“红色”传说。即传说山顶的一棵松树在抗日战争时期,让站在其下的抗日战士逃过了日军飞机轰炸的劫难。在有的传说版本中,这个无名战士又被置换成了其他人。无论被救的主人公是谁,因为救的是抗日游击队的战士,妙峰山也就拥有了“抗战之山”的民族大义与正义。

  1925年顾颉刚等一行人对妙峰山的调查,已经成为当下的管理者一定要浓墨重彩宣传的内容。这使得这个学术事件与实践演化成为当代妙峰山庙会历史的组成部分,并增生了当代妙峰山庙会期间召开学术会议、纪念会等新的内容。1995年、2005年、2015年,相关部门都举行了声势浩大的纪念活动和学术会议。在顾颉刚等调查妙峰山70周年纪念时,妙峰山被定格为中国民俗学者心目中的一块圣地、一面旗帜,是推动中国民俗学事业发展的情感动力之源。80周年纪念时,在金顶树立的“缘源碑”,不但继续强化妙峰山与中国民俗学之间的关系,缘源碑本身也成为了金顶重要的景观。

  改革开放后,因为对诸多会档以及妙峰山庙会的重整有着至关重要的影响,隋少甫有了“香会泰斗”的盛名。在其过世之后,经妙峰山管委会同意,在缘源碑的旁边,树立起了一块体量与缘源碑差不多大小的“香会泰斗”碑。隋门的会档不时在这里举行收徒等神圣性的仪式。借金顶这个公共空间和在香会泰斗碑前的敬拜仪式,隋派的会档在妙峰山众多花会会档中的霸主地位被强化。

  多种力量参与,或曰礼俗互动的圣地庙会之聚与散的辩证关系同样出现中国的最北端,漠河。如今,漠河的北极已经是国家的5A级景区,距离北极不远的俗称胭脂沟的金沟是景区的组成部分。金沟有一个重要的景观,即清末被派往此地开采金矿的重臣李金镛的祠堂。早在2005年,李金镛祠堂就成为了黑龙江省级文物保护单位。因为他是当年在此督办金矿的大臣,“兴利实边”,因此被视为“金圣”,官方还在祠堂前树立了金圣碑,顺势衍生出了供香客、游客消费的“金圣发财香”。在相当意义上,为了强化每个到此一游者的祖国边疆意识,在政府的推动下,从文物保护、发展旅游,到金圣发财香,官方的文物之礼向信众烧发财香之俗华丽转身。礼俗按照官民共享的文化逻辑,聚散依依。

  百余年的启蒙精英大体都相信,随着科技的昌明,教育程度的提高,朝顶进香之类的“迷信”活动会自然消失。早在1929年,顾颉刚就对妙峰山庙会下了“垂尽的余焰”之断语。但是至今,这些敬拜活动依然在城乡上演。为何如此?其实,每一个人都具有一定的宗教性,当世俗的、物质的、科技的力量无法有效地解决个体所面临的困境时,其潜在的宗教性就会显现出来。正是这种宗教性,使得乡土宗教、朝山等庙会也就具有了内发性、适应性与伸缩性,犹如烧不尽的野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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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章来源:文汇学人公众号2018-01-13
【本文责编:张世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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