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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统村落的文化价值与现代意义(代序)
萧放
传统村落是广袤大地上的具有久远历史的人居聚落,是农业文明的物态表征,是延续中华历史文脉、传承中华道德传统、保留中华文化基因的最重要的社会空间,是我们记住乡愁、守望精神家园重要传承基地。传统村落具有深厚的文化价值内涵与强烈而深远的现代意义。
一、传统村落文化的审美价值与生活价值
传统村落具有丰富而深厚的文化价值,这些价值主要体现在两大方面:一是村落形态的审美价值。形态价值是指村落环境、结构、布局与村落房屋造型、装饰等方面的价值内涵。这种价值我们可以直接感知,它具有很强的视觉冲击力,是审美与欣赏的重要对象,对普通的外来的观光旅游的人来说,村落形态最有吸引力。在村落形态审美价值中,村落景观特别引人瞩目。那些延续上百年、甚至上千年的古老村落往往具有独特的景观形态,这种景观形态是人地和谐互动的智慧结晶。我们传统的风水观念、风土观念,追求的就是人与自然的和谐,民俗所说“左青龙、右白虎,又安静,又热乎”,就是百姓环境安居的生动说明。我们村落布局形态的背后是风水学地理,风水看起来好像是一个神秘的东西,但其实它更多的是利用风土条件的景观选择与形态设计,它基本是为了人居安全、安定而发明的技术手段,由于它被附加了许多观念性的东西,因此受到现代一些人的误解。传统村落建筑的雕塑、雕刻与墙画是形态审
美价值的又一重要内容。传统村落大多聚居富裕殷实的世家,他们重视居住环境的美化,以精美的雕塑雕刻装饰居室内外,以吉祥寓意的墙画粉饰门庭,这些充满寓意、具有很高艺术价值的民间物象,让传统村落成为一座座珍贵的民艺博物馆,为生活其间的居民与慕名而来的参观者以强烈的艺术感染,从而获得美的体验与享受。
二是传统村落的生活文化传承价值。传统村落景观的外显的形态价值是人们最易于感知的,也是我们在保护传统村落工作中非常重视,也最有工作成效的方面。但是与传统 村落形态景观文化价值比较起来,还有一个重要方面是传统村落居民世代传承的生活文化价值,这类价值虽然没有外在形态价值那样显明,但却是传统村落的主体与灵魂所系。传统村落如果没有人的日常生活,就是失去生命的空洞的建筑,如果没有特殊的保护措施,它迟早会消失在自然的风雨之中。传统村落居民的生活文化价值主要体现在村落物质生活价值、社会生活价值、精神生活价值三个层面。
传统村落的物质生活文化依托于传统村落风土条件,人们的谋生方式很大程度上影响着生活文化内容,人们在世代农耕生产中形成的饮食文化传统是其中最重要的部分。饮食文化是传统村落生活文化的基础文化,也是最有村落特色的生活文化,食物资源的获取、食物的加工烹饪、食物的分享与馈送都遵循着一定的文化传统与文化法则,它也是村落社会文化、精神文化观念的载体。还有居住文化、村路的道路文化与水资源利用等都属于物质生活文化内容。
村落社会生活是村落居民在特定时空中的公共生活,它是人们在世代如斯的共同体生活中形成的相互依存的生活习惯,村落社会生活主要体现在岁时节庆、庙会、人生仪礼与村落社会组织、社会规约上,人们利用年度季节时间开展周期性的村落社会生活,形成村落社会时间传统,传统节日与节气成为村落聚合与关系调整的重要时间。村落节会成为村落文化的显著标志与旅游节点。人生仪礼是村落居民生命历程的文化标志,也是传统村落居民往来互动的重要机会,人们利用生婚死丧等生命节点,将个人、家庭、邻里联系起来,实现村落成员之间的情感交流、伦理关系更新与社会凝聚的生活价值。传统村落之所以在形态上数百年乃至千年不变,它有赖于村民对公共生活的重视,人们形成村落内部的社会组织,制订并传承一套自我服务、自我约束的规矩与法则。村落社会组织与村规民约是村落公共设施社会生活的重要保障。
村落居民的精神生活传统,是传统村落生活构成的重要因素,也是普通村落得以确认为传统村落的重要指标。村落精神生活传统包括村落伦理传统、村落信仰传统与村落文艺传统。村落是特定空间人际关系紧密的群体,人们有着很强的道德伦理意识,人们以此确立人际互动准则,人情往来,礼俗相交,村落成员的自律、友爱与情感互动,具有特别的价值。村落信仰是村落核心要素,村落信仰是村民的环境与生计观念、社会与历史观念的聚焦,它是维系传统村落的灵魂。对于村落传统信仰价值的认识与把握,是我们今天理解与传承保护传统村落文化的关键。村落文艺传统包括口头艺术与表演艺术,它是活跃乡村精神生活、强化村民社会联系、表达村民思想感情的重要生活传统,它往往结合节庆、庙会、祭祀活动展开,它是村落生活文化价值中最具魅力部分。
传统村落的形态审美价值与传统村落生活文化传承的文化价值是传统村落赖以成立的本体价值,是我们保护传统村落工作的出发点与项目取向,是我们近年来传统村落保护工作取得令人瞩目成绩的具体呈现。
传统村落的历史认知与情感记忆同样具有重要文化价值,我们在传统村落的现代意义中再谈。
二、传统村落保护的现代意义
首先,传统村落是农耕聚落的典型形态,它集中了乡土文明的精华,是乡土文明历史认知的重要载体。如果用形象的语言叙说,它是铺陈在中华大地上的农耕文明图典,是民族百花园中的瑰丽花朵。习近平总书记讲:“乡村文明是中华民族文明史的主体,村庄是乡村文明的载体,耕读文明是我们的软实力。”传统村落所承载的乡土文明厚重而丰富,对于我们今天来说具有重要意义的有三大部分。
一是树立生态文明理念,生态文明理念在传统村落形态中有突出表现。特别是安徽、江西与浙江部分乡村,传统村落环境的选择、村落总体布局的安排、村落的中心与边缘、村落的上下内外结构等,以及古树名木与良好的水资源利用系统,我们看到人与自然和谐的生态文明理念鲜活生动。一个传统村落就是一个生态文明
传统的博物馆。
二是尊重社会文明传统,传统村落是承载着历史社会传统的人居空间,在长期共同居住中形成了村落特有的社会传统。村落社会乡贤与民间自治组织的自我服务与自我管理方式,村落社会邻里互助、人情互惠,患难相恤、守望相助的社会交往传统,村落岁时节庆、人生礼仪的社会生活传统等,都对今天的基层社会治理与乡风文明建设具有启发与借鉴意义。
三是弘扬精神文明传统,传统村落是一个共同体,耕读传家、世代聚居的格局,形成了关系密切的精神生活传统,村族融合的重要表征就是村落的集体信仰、节会等,人们通过共享的精神生活传统,实现村落共同体成员有序结合与精神聚合,从而营造出村落共同体的精神气象与共有家园的幸福感。
其次,传统村落是当代乡土精神生活调节与情感记忆的家园。我们在现代化、全球化的过程中,我们越来越远离乡土,乡土在许多人的心目中成为逐渐消失的历史的背影。但随着城市化与经济全球化速度加快,有越来越多的人,在逐渐失去乡土的时候,出现强烈的怀乡情绪,乡愁成为当今社会怀念乡土的表达。传统村落形态的幽美,传统村落居民的人情互惠的生活方式,传统村落中的人与土地的亲密感觉,正成为许多城市居民向往的居住与休憩的空间。乡土的和谐基调,自然、宁静、平和、亲密,人们乐天知命,享受日常的乡土生命态度,对于奔波、焦虑的城市人来说,无疑是一份清醒剂。更重要的是传统村落作为乡土旅游与民宿目的地,它发挥着越来越重要的社会情绪调节功能,并使离土离乡人日益增长的乡愁得到正向的释放与缓解。
最后,传统村落是乡风文明传统在当代传承、展示的人文空间。传统村落因形态而幽美,因人民生活而生机勃发。传统村落社会的日常生活,经历了百年乃至千年的世代传承,人们在自然环境与历史传统的模塑过程中,逐渐形成了信仰与仪式、道德与规矩、礼俗与习惯所形成的和谐生活模式。这样的生活模式成为传统村落乡风文明的核心内容,让传统村落有了独具特色的人文品性,并且具有影响周边村落的示范效应。
以传统村落为载体的乡土文化,它不仅集中呈现着人与自然、人与社会、人与自我和谐共生的美好,同时它也是涵养中华文明根脉的重要源泉。
后记
高忠严
本书是国家哲学社会科学基金项目“社会变迁中的山西古村镇公共空间记忆和文化传承研究”的结项成果。
村落研究离不开村落生活的体验和对村落的情感积淀。我自小在山西南部的一个村庄长大,曾熟知家乡的山坡沟梁、一草一木、大街小巷、男女老幼。我们村并不是一个能列入中国传统村落名录的村庄,但也是一个有着悠久历史和文化传统的村落。村落有两大姓氏,其中高姓大约自明代嘉靖年间迁入该地,其居住地现占半个村庄面积,自古以来,我们村都是以农业为基本生计。离开村庄后,很多记忆都与村落的公共空间相关联。从初中开始离家读书,与乡村的联系慢慢变成以假期为周期的返乡。与家乡渐行渐远,但对故乡的记忆从未中断。在后来的求学生涯中,无论初中、高中、大学还是研究生阶段,与舍友、同学聊天总会交流童年的记忆和村落的故事。家族祠堂、大街小巷、小桥流水、田间地头、村堡水井等都是常聊常新的共同话题。大概这就是所谓看不见山望不见水的乡愁,是对故乡浓浓的思念。感恩生我养我的家乡!
村落研究更离不开对村落文化的反思、村落研究理论与方法的积累。尤其是在我上大学之后,选修了民俗学课程并喜欢上这一学科,在写毕业论文时由段友文教授指导,选择自己的家族作为研究对象,通过请教作为家族“老人”(家族内职务,类似“房长”)的父亲,跟着父亲去实地认真考察,访谈知情人,获得对家族的整体认知;他教会我正确认识家族,理解村落文化,共情村民,说做学问和做人做事一样,要“通情达理”。在父亲和老师的帮助下,我终于写出毕业论文《晋南农耕文化区的家族习俗——新绛丁村高氏家族制度的个案研究》,在文中追溯自己家族渊源,描写生计方式,梳理家族组织系统,对祠堂、祖田等公共空间以及族谱和家族祭祀活动都有探讨,总结出高氏家族活动能够活态传承的原因,于是对家族、家乡有了更深入地思考和认识,对村落研究也有了浓厚的兴趣。这是我跨进民俗学门槛的第一步,也是我民俗学研究的起点。在从事民俗学研究之后,每每碰到村落生活相关的问题,总会以自己的家乡做参照,进行回顾、反思或者对比。段友文教授的指导也让我第一次站在“他者”的角度,有意识地与家族拉开距离去审视生活其中而不自知的家族文化。硕士在读期间跟随导师做课题,学习田野调查的方法,还记得每到一地,段老师要求完成田野调中要能听懂当地话,学说当地话,调查结束要能写出一篇文化散文,写一篇调查报告。他强调田野作业的重要性,说要想获得最鲜活、最真实的第一手资料,必须做田野调查。还告诉我们书斋研究和田野并重,书斋研究可以开阔视野,及时了解学术的前沿动态。研究选题还要符合时代要求,顺应国家文化建设和经济发展需求。在他的指导下,我们调研了山西、内蒙古等很多地方,并把这些理念融汇在田野作业和论文写作中。博士阶段,萧放教授指导我们做历史民俗学的研究,要重视乡邦民俗历史文献,注重对历史时代具有传承性的民间事象以及对这些民俗事象的相关记录,从中获取有益启发、进行学术性探讨,进而为学科建设服务;或从中找到中国民俗文化的精神血脉,为民族民俗文化建设提供资源。这些同样指引着我对地方民俗文献的相关调研和研究。上述种种,都对我进行古村镇研究奠定了基础,指引了方向。感恩我的父亲高治安先生、我的硕士生导师段友文先生和博士生导师萧放先生。
课题的完成离不开团队的集体付出。自从指导研究生开始我就立下决心,指导学生把论文写在三晋大地上,历届学生都以田野调查为基本方法和主要资料来源完成自己的硕士论文写作。他们是2017级到2025级的学生们:成书荣、武原春、马佳、柴书毓、杨国辉、赵艳、田震、裴璐、任芳、王杏芝、宋鸿秀、朱慧慧、张钰、关旭耀、刘晓悦、刘佩川、周晓丽、吴霄竹、高若玉、常琳、白艺娜、郭畅。这些同学或多或少参与了山西古村镇的调研和相关资料的整理工作。部分同学毕业论文选择与之相关的题目,其中涉及家族研究、民间叙事、非遗传承、村镇空间、乡贤文化、民间信俗等,但都对公共空间有不同程度的关照,做了有益的探讨。他们不论是日常学习交流还是假期一起调研,都保持着充分的热情、不懈的探索、踏实的求知精神。在这一过程中,我也把从老师那里学来的知识和研究的理念传递给学生,薪火相传、教学相长、彼此受益。感谢我的历届学生们!
习近平总书记在中国人民大学考察时强调,“希望广大青年用脚步丈量祖国大地,用眼睛发现中国精神,用耳朵倾听人民呼声,用内心感应时代脉搏”。课题的完成有赖于一次次地行走三晋大地、观察民众生活、倾听民众心声、感悟村落之美。在一个个陌生的古村镇里,从村长书记到会计出纳、妇联主任、文管员到乡贤、非遗传承人、退休老教师、文化爱好者、看庙人、放羊汉等等。听他们娓娓道出村落起源、家族变迁,村落格局、传说故事、日常生活等等;他们不厌其烦地讲,还热情洋溢地带领我们参观村落的各处公共场所、文化节景观,讲述其间古往今来的人和事。我们从中理解他们对自己生活空间的认识,他们朴素的生活、思想和理想愿望。感谢他们!
在书付梓之际,感谢商务印书馆编辑薛亚娟女士和李娜女士,后来,薛亚娟因为业务分工原因,本书转由李娜负责,因为出身民俗学专业,她对业务非常熟练,对本课题的研究有很强的理解力,且对书稿有足够的耐心和得体的催促。在此表示衷心感谢。
本书的顺利出版离不开单位长期以来的支持和帮助。感谢文学院提供的学术支持和出版资助。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在2022年课题结项之际,我结合自身研究成果撰写了资政报告《加快改造利用村落废弃空间,发展振兴村落文化事业》,该报告已被山西省政协采纳。在山西古村落调研过程中发现,村落旧房荒废、原有公共空间荒弃、生产用地废弃等问题使村落废弃空间不断增加,影响了村落生活环境、浪费了村落土地资源。针对此情况,提出对自然空间、礼俗空间、废弃空间改造利用的路径和方法,希望借此助力乡村文化振兴。近日,中共中央宣传部、农业农村部、教育部、文化和旅游部、广电总局、中国文联、中国作协等七部门联合印发了《“文艺赋美乡村”工作方案(2025-2027年)》,其中特别强调,要利用好各类乡村文化空间,依托各类传统公共空间组织开展丰富多彩的民间文艺活动,同时打造一批嵌入式、开放式的公共文化新空间。提升空间利用效能,汇聚更多优质资源,更好惠及农民群众。可以说,乡村公共空间的活化利用与创新建设,仍有广阔的探索空间与实践课题,亟待我们持续深耕、聚力推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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