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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脑文本”在芬兰及国际学界引发了多重层面的理论回应。其影响首先体现在推动了芬兰史诗《卡勒瓦拉》研究的复兴,以及口头文学类型学的进一步发展,尤其是在讨论文本化史诗的来源、合法性与文化价值时展示出新的解释潜力。以大脑文本为基础的框架试图描绘史诗从松散流动的素材库向可辨识文本形态演进的过程,其关注到了史诗源流与文本创作者之间漫长、未被记录且难以察觉的对话与协商。但也有学者认为,大脑文本的提出并没有真正解决对《卡勒瓦拉》文本化实际过程的理解。
从方法论上看,大脑文本通过引入认知取向与传统生态学视角,推动口头文学研究朝向更具科学性的解释框架转变,并深刻影响了芬兰当代民俗学的研究方向与理论发展。丹•本-阿莫斯(Dan Ben Amos)指出,航柯将传统生态学的理念引入民俗学,使民俗研究获得类似自然科学和生物科学的理论基础。在芬兰学界的相关讨论中,赫尔辛基大学、图尔库大学的学者普遍将航柯视为“认知范式的先驱者和贡献者之一”,认为大脑文本体现了演述者对叙事中认知单元体系的把握,而其传统生态学则为文化认知研究提供了可持续的理论工具。在后续研究中,芬兰学者从记忆研究与认知科学两方面推动大脑文本概念深化。例如,皮西阿宁(Ilkka Pyysiäinen)以认知理论阐析了大脑文本的内部逻辑;劳里•哈维拉蒂(Lauri Harvilahti)借助图式理论(schema theory),认为民俗学形成了一套图式结构体系,既用于唤起整体结构的概览,也作为构建具体细节的辅助工具。
在提出“大脑文本”概念时,航柯自觉置身于既有口头诗学研究之中,并有意与帕里—洛德口头程式理论以来的口头诗学研究展开对话。从创编角度看,大脑文本与洛德(Albert Bates Lord)“具体的歌”(the song)和“一般意义的歌”(a song)产生了呼应,大脑文本所包含的故事情节与口头程式理论的故事范型有相似之处。亦有学者关注到了程式与大脑文本的关系,强调在解释即兴创作与大脑文本建构之前,必须明确程式作为文化单元的存在基础,正是程式的累积与内化,构成了后两者得以运作的前提。就其运作机制而言,心理意象所蕴含的动力,与弗里所提出的语词力(word power)在功能上相互呼应。对大脑文本的概念讨论亦形成了一个跨区域、跨学科的学术圈,美国史诗学家弗里、民俗学家约翰•威廉•约翰逊(John William Johnson)、语言人类学家戴尔•海默斯(Dell Hymes);德国史诗学家卡尔•赖希尔(Karl Reichl);中国民俗学家刘魁立;俄国民俗学家普提洛夫(Putilov)、齐里尔•契斯托夫(Kiril Chistov)等学者均加入讨论。赖希尔认为“大脑文本”具有理论开创意义,是连接西方学术与本土知识传统的典范。在后续的研究中,他进一步修正道,“大脑文本同样存在于仅存书面记录的作品中,并可作为指向其口头传承背景的线索……”,但是其“虽揭示了文本类型的差异,却无法在誊录到书面文化的谱系中对源于口头的文本进行恰当定位”。
随着概念的应用范围不断拓展,不同学者将大脑文本置入不同语词艺术中进一步讨论其概念内涵。例如,有研究将大脑文本理解为去语境化与再语境化的过程。歌手需要从首次听闻的未分化话语中抽离,再在新的演述情境中嵌入新的语境。通过比较《摩诃婆罗多》与《罗摩衍那》中“神牛”故事的高度相似性,可以推断存在一种跨版本叙事原型,即“大脑文本”存在。德国学者提出与大脑文本类似的主张,“歌手和听众的大脑舞台”就是听众的“想象舞台”和歌手的“记忆舞台”。《尼伯龙根之歌》可理解为“凭借记忆还原并记录下的文本(aufgezeichneter gedächtnistext)”,而非单纯的文本化史诗。俄罗斯学者依据记忆理论与心理学研究,借助“心理地图”解释叙事形态的演进。相较之下,在即兴喜剧等当代表演研究中,学者得以通过访谈、排练观察等方式,更为直接地考察“大脑文本”在实际表演中的动态生成机制,从而为这一概念提供了可经验化的研究路径。
在我国的口头诗学理论发展过程中,“大脑文本”较早见于2002年马克•本德尔(Mark Bender)关于云南楚雄彝族史诗《梅葛》文本观的译文,该文为解决口头史诗文本的分类问题提供了思路。随后,大脑文本陆续出现在以巴莫曲布嫫、尹虎彬、朝戈金等学者为代表的相关论文中。2009年,由三位学者参与编写的《民间文学教程》(第二版)“史诗”一章中将“大脑文本”这一概念纳入论述体系,并在其后第三版中继续沿用,标志着该概念正式进入学科知识体系之中。这一时期的“大脑文本”多作为综合性研究中的一个理论节点出现,相关讨论主要集中于概念来源与基本内涵的介绍,尚未形成系统的专题分析。
随着本土田野实践经验的积累,我国对“大脑文本”的研究逐渐进入阐释与拓展阶段,这一过程内部呈现出不同的问题层次与研究取向。在更为宏观的理论层面,陈泳超从文本学的角度,将史诗学中的文本研究拓展到整个民间文学领域,围绕民间文学的整体形态展开讨论,并提出“潜文本”与“表文本”的概念。“潜文本”是一切具体“表文本”之外,具有整体自足性的文本,相较于大脑文本更具概括力。其关注重点并不在于具体演述主体的认知结构,而在于民间文本整体的存在形态,因此虽与“大脑文本”形成理论关联,但不是对概念本身的细化。在“以演述为中心”的方法论转向下,朝戈金认为,从大脑文本到具体演述的过程“可能‘声音范型’在调用材料即兴创编时,发挥索引和引导作用”,由此强调故事的有限性和大脑文本的无限性。这一理解在理论旨趣上,与马学良提出的“歌花”与“歌骨”的关系形成了对话。巴莫曲布嫫则从方法论角度指出,大脑文本等概念共同构成了“文本民族志”方法的基础,从而为该概念在具体研究中的使用确立了相对清晰的价值定位。此外,“大脑文本”在中文语境中还出现了精神文本、思维文本的不同译法,反映出学界在理解该概念时,对其认知属性、发生机制与概念特征等侧重点的不同把握,也从侧面揭示了这一概念的复杂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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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中国民俗学网 【本文责编:邓子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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