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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人坚强、乐观,是世界上最懂得享受生活的人。
农历七月十五道教称中元节,佛教称盂兰盆节,老百姓俗称鬼节、七月半,是中国传统的祭祖与普度亡魂的节日,这样一个怀念逝者、普度孤魂、赦罪往生的节日,节日气氛自是肃穆而悲悯。然而仔细看老百姓过的中元节,除了肃穆与悲悯,总还有一层追求快乐生活的底色。因为这过节的人,就是天生爱热闹、爱团圆的中国人。再暗的地方,他们也要在里面安排一点亮光,再苦的日子,他们也要在里面寻出一点甜。因为每一个活着的人,都有对安稳日子的向往,对世间生活快乐的追求。
一
一到了黄昏,天还没有完全黑下来,奔着去看河灯的人就络绎不绝了。小街大巷,哪怕终年不出门的人,也要随着人群奔到河沿去。先到了河沿的就蹲在那里。沿着河岸蹲满了人,可是从大街小巷往外出发的人仍是不绝,瞎子、瘸子都来看河灯(这里说错了,唯独瞎子是不来看河灯的),把街道跑得冒了烟了。
姑娘、媳妇,三个一群,两个一伙,一出了大门,不用问,到哪里去?就都是看河灯去。
黄昏时候的七月,火烧云刚刚落下去,街道上发着微微的白光,嘁嘁喳喳,把往日的寂静都冲散了,个个街道都活了起来,好像这城里发生了大火,人们都赶去救火的样子。非常忙迫,踢踢踏踏地向前跑。
先跑到了河沿的就蹲在那里,后跑到的,也就挤上去蹲在那里。
大家一齐等候着,等候着月亮高起来,河灯就要从水上放下来了。
——《呼兰河传》
这是女作家萧红写的小时候呼兰人中元节争先恐后赶着去看河灯的一段文字。那时的东北,七月十五盂兰盆会放河灯已经是普遍流行的习俗。按照她的回忆,那时候的呼兰河河灯,有白菜灯、西瓜灯、还有莲花灯。放河灯之前,天还亮着,就已经有和尚、道士吹着笙、管、笛、箫,穿着拼金大红缎子的褊衫,在河沿上打起场子来做道场。他们演奏的乐声“离开河沿二里路就听到了”。在这乐声催促下,一到黄昏人们象赶着救火一样急匆匆奔到河边,大家一齐等待月生之时,河灯从水上放下来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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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红写的和尚、道士在河沿做道场,是过去中元节节日活动重要一环。之所以七月十五放河灯,是为了祭祀无祀的孤魂野鬼。人们这一天要将准备好的食品施舍给他们、要焚烧纸钱冥钱给他们,要请和尚道士做法事超度他们,还要放河灯送他们。因为那些冤魂野鬼想脱生找不着路。这一天若是每个鬼能得到一盏河灯托着,就可得以脱生。将人间关爱给与到没有亲人祭祀的孤魂野鬼,这种普度孤魂的事情,无疑是一件善举。但在萧红笔下的放河灯,还为我们描绘出了中元节的另一面:
这灯一下来的时候,金呼呼的,亮通通的,又加上有千万人的观众,这举动实在是不小的。河灯之多,有数不过来的数目,大概是几千百只。两岸上的孩子们,拍手叫绝,跳脚欢迎。大人则都看出了神了,一声不响,陶醉在灯光河色之中。灯光照得河水幽幽地发亮,水上跳跃着天空的月亮。真是人生何世,会有这样好的景况。
——《呼兰河传》
这就是肃穆与悲悯的中元节另一层底色。人们借放河灯慈航普度救助孤魂野鬼,也借放河灯娱乐活着的人们。
二
按诸典籍,七月十五放河灯的习俗到宋代才出现。北宋孟元老《东京梦华录》云:“七月十五日,中元节…… 诸陵及寺院,皆设斋醮,放河灯,以照幽冥”。这段记载话语不多,但交代清楚了最初放河灯的目的:为想脱生的孤魂野鬼照亮通往他界的道路。到了南宋,河灯已经有了非常大的规模。南宋吴自牧《梦粱录》云:“七月十五日,地官赦罪之辰…… 禁中差内侍往龙山放江灯万盏,士庶家亦多放水灯。”单是宫廷所放就有万盏,再加上百姓所放,其规模何等之大可想而知。这时代应已不仅娱鬼,而且有了娱人的成分。一代代发展下来到了清代,这娱人部分已经变得喧宾夺主。清人潘荣陛《帝京景物略》记载:
中元祭扫,尤胜清明。庵观寺院,设盂兰会,传为目莲僧救母日也。街巷搭苫高台、鬼王棚座,看演经文,施放焰口,以济孤魂。锦纸扎糊法船,长至七八十尺者,临池焚化。点燃河灯,谓以慈航普渡。
每岁中元建盂兰道场,自十三日至十五日放河灯,使小内监持荷叶燃烛其中,罗列两岸,以数千计。又用琉璃作荷花灯数千盏,随波上下。中流驾龙舟,奏梵乐,作禅诵,自瀛台南过金鳌玉栋桥,绕万岁山至五龙亭而回。河汉微凉,秋蟾正洁,至今传为胜事。
都中小儿亦于是夕执长柄荷叶,燃烛于内,青光荧荧,如磷火然。又以青蒿缚香烬数百,燃为星星灯。镂瓜皮,掏莲蓬,俱可为灯,各具一质。结伴呼群,遨游于天街经坛灯月之下,名门灯会,更尽乃归。
到这里,娱人的声势已远超过中元怀逝者、度孤魂、赦罪往生的主题。清代诗人彭廷选很看不惯这种现象,他在《盂兰竹枝词・其七》中用嘲讽的笔致写道:
处处笙歌彻夜喧,香车宝马烂盈门。
河灯万点飞星斗,应改中元作上元。
三
中元节的欢快色彩,很大一部分还来自秋尝。
七月是古代新尝所在的月份。《礼记・月令》云:“孟秋之月(七月),农乃登谷,天子尝新,先荐寝庙。”董仲舒《春秋繁露・四祭》云:“古者岁四祭……春曰祠、夏曰礿、秋曰尝、冬曰蒸……尝者,以七月尝黍稷也。”很多学者都指出过,中元祭祖与秋尝是有关的。七月孟秋暑气渐敛,禾穗凝香,新谷初熟。拿一年最早的收成祭神,感念四时造化,是人间对岁月温柔的回敬;拿最先收获的这茬谷物,来祭奉天地先祖,是中国人对生命本源的敬畏,是家族精神的接续与传承。而乡下人劳作一春一夏,入秋后品尝新获,更是一年中难得的欢乐时光。
在江南,为了过中元节,很多村落早早就开始忙起来。家家户户拿出刚刚收获的新谷碾出新米,来做新米饭。通常还会在市上再买两斤猪肉,或杀只老母鸡。当新米特殊的香味弥漫在空气里,老人们带着大家开始祭祖行礼,那时候小孩子们的目光早已盯向桌上的新米、新豆、新摘的莲蓬,新采的菱角。新谷登场,瓜果满盘,香烛一点,心事都定。阖家围坐的尝新饭,要一家人慢慢吃,老酒一壶边吃边闲话桑麻,没一点匆忙。新米软香,菱角清甜,笑语和谷香一同飘散微风中,只觉得日子温温和和,心里欢喜。
四
然而中元节到底是一个以肃穆和悲悯的日子。在萧红笔下,当灯火散尽,人们便不得不面对一份虚空:
可是当这河灯,从上流的远处流来,人们是满心欢喜的,等流过了自己,也还没有什么,惟独到了最后,那河灯流到了极远的下流去的时候,使看河灯的人们,内心里无由地来了空虚。
——《呼兰河传》
这虚空正是中元节的沉重所在。它让人们不得不回忆起许多过往的人与事,不得不多想一想生命的意义。读宋代苏东坡《前赤壁赋》,人们大多注意到“泛舟赤壁”这个特殊的历史空间,认为是这历史空间才唤起苏东坡写出这篇惊世美文,但却很少有人注意到,这文章写于壬戍之秋的“七月既望”,是刚过了中元节的第二天。我们都诵读过“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盈虚者如彼,而卒莫消长也。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而又何羡乎”,这份我们都熟悉的生命感悟,谁敢说与壬戍之秋的中元节了无干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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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中元,写到河灯,最后非常想给大家介绍林徽因一首题为《莲灯》的诗:
如果我的心是一朵莲花,
正中擎出一枝点亮的蜡,
荧荧虽则单是那一剪光,
我也要它骄傲的捧出辉煌;
不怕它只是我个人的莲灯
照不见前后崎岖的人生——
浮沉它依附着人海的浪涛
明暗自成了它内心的秘奥。
单是那光一闪花一朵——
像一叶轻舸驶出了江河——
宛转它飘随命运的波涌
等候那阵阵风向远处推送。
算做一次过客在宇宙里,
认识这玲珑的生从容的死,
这飘忽的途程也就是个——
也就是个美丽美丽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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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作于1932年中元节。其时林徽因养病住在香山。因为1931年11月好友徐志摩飞机失事遇难,所以有人解读这是一首悼亡诗。我也觉得这首诗与徐志摩的死有关,但主题却不在悼亡而在写诗人自己对生死的感悟。风华文采冠绝一代的徐志摩,去世时只有34岁。缘于身边这位亲近的友人突然故去,当中元节来临,只有28岁的林徽因对死生有了一番自己的觉悟。在她的笔下,生命就如一朵莲灯,即便只有“正中擎出一枝点亮的蜡”,发出荧荧的一剪光,即便它“照不见前后崎岖的人生”,即便一生注定漂泊,并且这还是没有办法决定过程和终点的“飘忽的旅程”,她却也决心自己“要它骄傲的捧出辉煌”。
一个在宇宙被命运推动的过客,只要能够“玲珑的生”,能够“从容的死”,你不妨就将这人生看成“美丽美丽的梦”。
(原文刊于《紫禁城》2026年第7期)
文章来源:THU东亚研究 【本文责编:李中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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