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目的/意义]针对史诗类口头传统数字档案在现有分类体系中面临的描述不足问题,本文开展以演述事件为核心的口头传统数字档案分类逻辑研究,为口头传统数字档案管理及学术研究提供理论依据与实践思路。[方法/过程]以史诗类口头传统作为研究载体,在梳理既有国际框架及中国WH/T 99系列标准处理口头传统时的共同局限基础上,依据口头程式理论与表演理论所揭示的创作规律,论证以“演述事件”取代“文本”或“项目”等传统范畴作为核心分类单元的理论依据。据此设计包含基础著录、演述主体、时空语境、内容与形式、关联与衍生的五层级描述框架,同时配套设定边界判定准则与质量控制流程。[结果/结论]设计框架以每次具体演述事件为基本记录单元,通过多维标签将演述者、受众、时空语境、叙事内容与文化关联结构化整合,支持多维复合检索;各层级分别与WH/T 99系列标准、CIDOC-CRM及RiC模型衔接,可作为领域专用模块嵌入现有数字资源管理系统。
关键词:口头传统 演述事件 数字档案 分类框架 元数据 非物质文化遗产
作者简介:意娜,文学博士,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文学院教授,中国社会科学院民族文学研究所研究员;谢鹤轩,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博士生,研究方向为数字文化。
引言
口头传统包括史诗、神话、传说、歌谣、仪式念词等,它以语言和声音为主要媒介,通过代际演述实现传承的文化表达形式,是分布最广、历时最久的人类知识存储与传递方式之一。从古希腊《荷马史诗》到中国三大史诗《格萨(斯)尔》①《玛纳斯》《江格尔》,从南斯拉夫英雄歌到西非格里奥(Griot)口头叙事,口头传统承载着不同族群的历史记忆、价值体系与审美范式,构成非物质文化遗产的核心组成部分。
随着非物质文化遗产数字化保护工作的推进,大量口头传统资源已被转化为音频、视频、文本转写等多元媒体形式[1],并出现了若干专题数据库建设实例。但有一个基础性问题始终没有得到充分讨论,即这些数字资源依据的组织分类逻辑从何而来?实践表明,口头传统数字档案的分类大多直接沿用书面文献管理或行政分级的既有框架,各项目团队依据自身理解各行其是,缺乏针对口头传统特性的专门化分类方案。既有研究指出,现有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分类体系在数据库实践中存在归属不清、标准不一、利用混乱等问题[2]18。因此,探索符合口头传统研究实际的专门化分类框架,使其活态特质在数字档案的组织结构中获得恰当表达,而非被简化为静态文本的附属信息,是亟待研究的课题。
1现有分类框架梳理与局限剖析
口头传统数字档案的分类框架多数沿袭既有领域的描述传统,源头主要有二个,一是民俗学与文化遗产领域对文化对象的类型化描述,二是档案学领域对记录来源与情境的层级化组织。两者面对以活态演述为存在方式的口头传统,均显露相近的适配偏差。民俗学领域最具影响力的阿尔奈—汤普森—乌瑟索引(Aarne-Thompson-Uther Index,简称ATU索引),本质上是一种基于文本内容的主题分类工具,将每一个故事归入固定类型编号,却忽略了同一故事在不同讲述场合中的表演差异、演述者风格及受众互动等维度[3-4]。
1.1国际框架:从领域清单到语义本体
2003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通过的《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公约》将非物质文化遗产划分为口头传统和表述、表演艺术、社会风俗及礼仪节庆、有关自然界和宇宙的知识和实践、传统的手工艺技能五个类别[5]。该体系属于文化类型学框架,旨在界定“是什么”,并不涉及具体演述层面的数据组织。而一场融合歌唱、仪式动作和叙事表达的史诗演述,往往跨越多个领域,无法被单一类目完整涵盖。
在文化遗产数据描述领域,国际博物馆协会下属国际文献工作委员会制定的“概念参考模型”(International Committee for Documentation of the International Council of Museums Conceptual Reference Model,简称CIDOC CRM),即ISO 21127,以“事件”为核心组织概念,文物、地点或人物均通过其所参与的事件(创造、转移、使用、毁坏)与时间和空间建立关联[6]。这种以事件为枢纽的描述方式,与口头传统“每一次演述即一次事件”的本质高度锲合,构成本研究语义层面的重要参照。但该模型长期服务于博物馆藏品等有形遗产,对口头传统普遍存在的内容变异、演述者与受众的复杂关系等,尚欠缺成熟的拓展空间。其标准制定机构在讨论“非物质文化遗产溯源建模”时明确指出,口头传统中的内容变异“可能需要引入核心—变体关系或变体集”这样的新概念,而现有模型“无法定义”这类议题所涉及的对象[7]。
1.2档案学领域的描述模型
档案学传统描述以“全宗—系列—卷—件”层级结构组织档案对象,便于反映档案的来源关系,但以静态实体作为描述单元,难以充分表达对象之间复杂的语义关联。近二十年来,档案学理论经历了向社会参与、社区档案的范式转向[8],“参与式档案”等主张进一步强调将描述与管
理的决策权交还给最受档案影响的社群[9],这一取向与口头传统数字档案蕴含的知识归属与伦理关切深度契合。
作为上述转向的技术回应,国际档案理事会档案著录专家工作组于2016年发布“情境中的记录”(Records in Contexts,简称RiC)概念模型的首个咨询草案,并于2023年正式发布1.0版本。该模型将档案记录置于一个去中心化的情境网络之中,令传统层级仅作为记录情境的其中一个面向,而与其他面向并置[10]。其“活动”“代理者”“规则”“场合”“代理者与记录资源之间的使用关系”等实体及其相互关联的属性,使档案对象的各类情境面向均可获得全面而细致的描述。该模型以事件性实体为基本描述单元、以关系网络组织档案对象的取向,对于演述活动密集、对象间语义关联复杂的口头传统档案具有重要的参考意义,也是本研究在档案管理层面的主要语义对接对象。
此外,在口述历史著录的专门实践层面,美国口述历史协会元数据工作组的调查亦揭示,从业者对描述标准与工具的选择存在显著碎片化[11],尚未充分处理以“表演中的创作”为核心机制的活态口头传统。
1.3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数字资源标准
中国在非物质文化遗产数字化标准方面已形成较为完备的体系。文化和旅游部2023年发布的《非物质文化遗产数字化保护数字资源采集和著录》系列行业标准,按照采集方案编制、采集实施、著录的逻辑顺序设置,横向涵盖非物质文化遗产十个门类,纵向覆盖资源采集的各主要环节[12]。以其中的第2部分民间文学为例,标准要求著录选例段落的内容梗概、演述人与听众信息、演述特点和技巧及演述场所与空间[13]。在分类编码层面,也有学者较早提出了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类属的“双层四分法”,尝试化解既有分类与数据管理需求之间的矛盾[2]49。
《非物质文化遗产数字化保护数字资源采集和著录》系列行业标准体系在数据采集规范性方面已有良好基础,其著录要素亦涉及演述者、场所和技巧等与表演情境相关的信息,对行政管理、资源统计与机构间数据互通具有不可替代的现实意义。但从数据组织方式来看,体系的核心单元是“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即国家或地方名录中的项目条目。同一项目下的全部田野记录,即便采集自不同年份、不同传承人、不同地区,也统一归入对应项目的不同“资源”。这种组织方式与行政管理需求高度吻合,但同一项目名下内容、风格和语境上差异显著的不同演述,在分类层级上并不具有独立地位,致使研究者无法直接从分类体系中比较和辨识它们。
1.4现有框架的共性局限与本研究的切入视角
上述各类框架在各自领域内的有效性,已经过长期实践检验,但并非针对口头传统的活态演述原生设计,对演述事件作为创作、传播、接受一体化文化实践的活态性缺乏原生适配。
口头传统的数字档案建设涉及管理建档与学术研究两个核心面向:前者要求与既有行政管理体系和国际语义标准保持互操作;后者要求呈现每一次演述在内容、风格与语境上的独特性,以支持比较研究与深度阐释。基于口头传统自身的创作规律,本文提出的研究思路是:在兼顾现行标准管理价值的前提下,于其底层引入以史诗为代表的“演述事件”作为基本描述单元来承载活态语境信息,以此拓展完善现有体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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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中国民俗学网 【本文责编:邓子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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