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术传真

一个人如果能终其一生，为某个大语言增添一个词，那会是一个很大的荣耀。这个词如何还很重要，能够让国际权威机构背书，那这种荣耀简直可以说是逆天了。我这里想说的，是一个不久前新出现的词——“人文性”（humanitude）。2017年8月6日，比利时列日，在首届“世界人文大会”开幕式上，国际哲学与人文科学理事会（CIPSH）前主席阿达玛·萨马塞库（Adama Samassekou）先生发表了题为《人文性或者说如何满足人类对人文的渴求》的重要报告。这份大会发言，随后就在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信使》上全文转载。读者今天仍可以通过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官网，读到其英文、法文、中文等多种语文的版本。

萨马塞库先生在发言中首先指出，西方的发展模式把占有文化置于本质文化之上，事实证明这种模式是失效的。人类迫切需要发展另一种以人文为基础的社会发展模式。人文是一个探索人际开放性的概念，并且更可能是这个衰败世界的唯一出路。他痛心地指出，我们的世界正处于异常多方位的、无止境的危机之中，状况异常糟糕。市场全球化加剧了世界文化的同质化趋势，导致个人、民族、国家之间信任关系的丧失。最近，环境、能源、人口和数字化挑战，再加上不平等和贫困现象，让人们的生存焦虑加剧，对未来的发展缺乏信心。这位来自非洲马里、担任过该国教育部长的学者，以其特有的犀利语词和深刻洞见，强调说这种以“占有”或“利润至上”为核心的发展理念，事实证明非常糟糕。为此，他呼唤一种新型的发展模式，一种支撑新模式的新型文化观。作为对这种新型文化的某种概括，他创用了一个新概念——“人文性”。他说这个概念的创用受到了他的精神导师艾梅·赛泽尔的“黑人性”（negritude）的启发。他特别强调说，这个词和非洲语言中的一些词有深刻关联，如班巴拉语中的maaya，富拉语中的neddaaku，桑海语中的boroterey，沃洛夫语中的nite, 班图语中的ubuntu，以及一些其他语言中的相同意思，这些词汇都表示一个意思——“人类品质”。

他从他生长的非洲大陆文化中汲取思想养分，认为非洲社会长期把“本质”而不是“占有”放在中心地位，这种理念在世界上不少其他地区也能看到，其特点是追求人之间和平关系和人与环境和谐相处。他说西方国家也曾长期拥有类似理念，直到物质至上和个人积累成为他们的目的才逐渐消失。在他看来，人文性是疗救以攫取为引擎，以利润为目的的西方文化的药方，这个药方是植根于传统的智慧结晶。这剂药的配方，总体上是建设性的，呼吁对他人永恒开放，彼此形成永久的团结关系，不因算计而伤害对方，而是拥有主动欢迎他人的情怀等。用一位非洲诗人的话说，就是“把人与人连起来”。作为担任过两任国际哲学与人文科学理事会（CIPSH）主席的萨马塞库先生，作为一位著名的、掌握多种非洲语言的语言学家，他从传统文化资源中发掘对抗时弊的武器，从人文学立场出发呼吁重建人性，这些在我们看来，都是有积极的、正面意义的事情。不过，能够以如此鲜明的立场、犀利的思想、战士的态度，对着来自世界各地的近千名人文学者，宣示其理念，表达其主张，这需要大无畏的勇气。

萨马塞库先生精通多种非洲语言，还精通法语、英语、俄语等。他早年在莫斯科大学求学，后来长期在法国研修，随后作为“非洲语言学院”（African Academy of Languages，非盟下属专门机构）的创始人、首任执行秘书和长任主席，为非洲语言的保护和研究，做出了巨大的贡献。他还曾做过马里政府的发言人，在其国家政治生活中、特别是在推动不同政治力量和解方面，长期发挥了重要作用。

他于2008年在南非开普敦召开的第29届国际哲学与人文科学理事会大会上当选主席。我因故未能与会，但经过“国际现代语言与文学协会”（Association Internationale des Litterratures et Langues Modernes, AILC）提名，当选为副主席，届期三年，辅佐他工作。和我同时当选副主席的，还有意大利学者Franco Montanari和印度学者Bhuvan Chandel。我因故未能参加于2019年在挪威卑尔根举行的理事会执行局会议。次年年底，在日本名古屋召开了第30届大会。在这次会议上，我经选举连任副会长（章程规定主席和副主席最多可连任一届）。这次会议期间正式结识了萨马塞库主席先生。会上会下，我们有多次深入而愉快的交谈，对彼此的了解进一步加深。我因出访手续的缘故错过了次年在印度果阿召开的执行局会议，随后在2012年参加了在土耳其伊斯坦布尔举行的执行局会议，以及次年在巴黎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总部举行的执行局会议。2014年在法国巴黎举行的第31届大会上，我因病缺席，却被选为主席。当选副主席的是美国的Rosalind Hackett,和法国的Francois Djindjian。今天的理事会主席Luiz Oosterbeek（葡萄牙）当时被选为任秘书长。

从名古屋会议之后，我们常常有机会一起参加活动或工作，随着对萨马塞库先生的了解越来越多，我对他的敬佩之情也愈发深厚。我深知我当选主席，他发挥了重要引介支持作用。回想起来，这不光是一个顶级国际学术组织领导岗位的前后衔接，更像是对某种我们共同倾注心血的崇高事业的默契和接力，其间饱含着先进对后学的信任和期许，也体现了中国国际地位迅速提升后的支撑作用，还在某种程度上体现了中国社会科学院加入该理事会前后的影响力。今天回头看，我觉得我没有辜负他、理事会执行局和众多成员组织代表的信任和嘱托。

名古屋会议可以看做是理事会的一个重要转折点。在这次会议上，我们齐心呼吁修改章程，让中国社会科学院这样的国家级学术机构参加该组织。此前的章程规定，其成员机构必须是“国际性学术组织”。一国的学术组织或机构是不能成为理事会成员组织的。章程修订后，在众多国际性学术组织中，多了唯一一个国家级学术机构。此后，中国社科院和国内若干学术机构对我当选主席并开展国际人文学术活动，给予了多方面支持。于是，理事会主办和推动的学术活动频度显著增加了。法国巴黎、比利时列日、德国耶拿、中国的北京、厦门、上海等地，都曾召开过高级别人文学术活动。特别值得一提的是，在比利时列日与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合作举办的“首届世界人文大会”（2017.8.）。这次会议是国际哲学和人文科学多年来最重要、最高规格、最大型的学术活动，时任教科文总干事博科娃以视频致辞，副总干事Getachew Engida（恩吉达）、教科文社会与人文科学助理总干事Nada Al-Nashif（纳西弗）等高层官员到场致辞或发言，对本次大会给予充分肯定和支持。就是在这次大会的开幕式上，萨马塞库先生发表了他关于“人文性”的历史性报告。作为理事会时任主席，我在大会开幕式上致辞，特别强调了自然科学和人文社会科学的合作和互补，必将有利于人类的长久福祉。

萨马塞库先生热爱中国，热爱中国文化。当他们夫妇在青海湖畔看到世界史诗雕像群中有非洲史诗《松迪亚塔》时，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孩子般欢快地走到雕像脚下照相的情景，仿佛就在我眼前。2015年冬天在北京举行理事会第32届大会期间，萨马塞库先生罹患肺炎，高烧不止，把我们都吓得不轻。他却以惯有的温和风度，轻轻告诉我们不要担心，他说他对中国医术和药品有绝对的信心。果然，几天后，他就痊愈并顺利飞回祖国了。萨马塞库先生是非洲文化的守护人，不仅在国际上大力推动对非洲传统文化的保护，而且他本人就是非洲传统文化的传承人和实践者。他在参加重大国际活动时，从来都是穿着色彩和图案都非常漂亮的传统服饰，戴着纹饰精致的小帽。致辞时总要先吟诵一段非洲语言的祝词，大家虽然都不明其意，但能从他肃穆的脸庞上，体会到他的庄重态度，体会到语词的力量。

萨马塞库先生出生于1946年，2024年2月23日因病逝世，享年78岁。国际上众多媒体平台广泛报道了他逝世的消息，充分肯定了他在卓越贡献。国际哲学与人文科学理事会的悼词中称赞他是人文科学不倦的捍卫者，是坚定的国际主义者，亦是跨文明对话、人类团结与全球知识合作的倡导者。

“人文性”的光芒必将照亮未来的道路。

 

 

 

【本文责编：李中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