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中国民俗学会最新公告: ·中国民俗学会新会员名单(2018年7-8月受理)   ·通告║ 中国民俗学会第九届代表大会暨2018年年会:征文启事   ·深切缅怀乌丙安教授:纪念专辑  
   研究论文
   专著题录
   田野报告
   访谈·笔谈·座谈
   学者评介
   书评文萃
   译著译文
   民俗影像
   平行学科
   民俗学刊物
《民俗研究》
《民族艺术》
《民间文化论坛》
《民族文学研究》
《文化遗产》
《中国民俗文摘》
《中原文化研究》
   民俗学论文要目索引
   研究综述

研究论文

首页民俗学文库研究论文

[顾忠华]巫术、宗教与科学的世界图像 :一个宗教社会学的考察
  作者:顾忠华 | 中国民俗学网   发布日期:2018-03-19 | 点击数:1793
 

前  言:社会学作为一种经验科学,对于人类社会中的一切现象,包括人们如何面对与「超自然」有关的神秘或灵异力量,都视作是在一定的社会条件下所产生的。而人类的宗教信仰向来被认为是起源于对超自然的崇拜,超自然世界相对于日常生活世界,是一个神秘的、不可知的、不可理解的世界,因此几乎所有的巫术和宗教都包含某种「神秘」的性质,并形成其特有的「世界图像」(Weltbild)。本文尝试整理西方从古典到当代的几位重要社会学家对宗教的分析,探讨这种「世界图像」的意义何在,以及科学兴起之后,在此一层次所发生的变化。另一方面,西方的宗教社会学传统其实带有「理性的偏见」,乃至于对宗教的现代发展出现错误的判断,其中最明显的,便是在所谓「世俗化」的推论中,无法解释近年来各种「新兴宗教运动」(New Religious Movements,NRMs)的蓬勃发展。即以台湾为例,宗教吸引力的抬头及其组织力量的日益庞大,皆是有目共睹的趋势,而各种「准宗教团体」,如宋七力的显像学会,妙天的禅学会和太极门等,都以诉诸灵异经验来广收门徒,显示科学或教育的普及,即使削弱了宗教对人类行为的影响,但宗教并未因此衰弱不振,甚至还有卷土重来的迹象。本文将循着不同的理论线索,探讨这些现象的社会学意涵,并对于科学、灵异(或广义的巫术)与宗教之间可能的竞争关系加以考察。

巫术与宗教的「世界图像

  从宗教社会学的基本立场出发,凡是处在可透过沟通来相互传递的「神秘经验」,都仍然属于一种「社会事实」,可以被社会学式地加以理解与解释。换句话说,社会上对于各种灵异、不合常理或非日常性之神怪事物的沟通,其议题即使带有「超自然」和「反经验」的特质(如对外星人的想象并不存在于一般人的经验之中),却始终不可能真正地「超」于「社会」之外:因为这些议题所形成的「论域」(discourse),如果无法在互为主观的(intersubjective)情境下进行,那么它根本引不起任何有效的响应。这样的一种论域,小至人际之间交换最直接的灵异经验,大到一个世界性宗教所传播之讯息的总合,都涉及到对人类所处世界的想象和描绘,亦即都隐含有特定之「世界图像」的假设,对此先做一番梳理,俾有助于厘清本文的问题。

  事实上,人类学的贡献之一,是指出几乎在所有的初民社会中,神话和巫术的知识都有其重要功能,巫师甚至可能是世上最古老的「职业」。不过,西方的学者们关心的一个焦点,乃是如何区分以泛灵论为基础的巫术和(西方人自己普遍接受的)一神论宗教之间的不同。由于他们多半采取演化论的观点,巫术或精灵崇拜常被看成是宗教发展的最初阶段,随着人们逐渐脱离了蒙昧无知的状况,这些迷信便会自然消失。(Sharot 1989)古典的宗教社会学文献曾大量引用人类学资料,也对巫术和宗教的异同提出过各种见解,譬如在《宗教生活的基本形式》一书中,涂尔干表示宗教现象可以分为两个基本范畴,一是信仰,也就是思想观点的表达,这可看作是和「世界图像」息息相关的层次;另一个范畴则是仪式,乃是一组确定的行为模式,而这两类现象之间的差异就是思维与行为之间的差异。涂尔干进一步主张,巫术也是由信仰和仪式这两个部份所形成,只不过巫术所追求的主要是功利方面的目标,因此它们不在纯粹沉思默想上浪费时间,而巫术所拥有的追随者即使不在少数,但巫师和他的顾客之间的关系就像医生和病人一般,他们并不会组成同一个「教会」。相反地,真正的宗教信仰总是一个特定集体的共同信仰,组成这个集体的每个成员以共同的方式,来思考有关「神圣」(sacred)世界及其与「凡俗」(profane)世界的种种关系,他们还把这些共同的表象转变为共同的实践。对涂尔干来说,所谓的教会并不是牧师们的兄弟会,它毋宁是具有同一种宗教信仰的所有信徒,共同组成的一个「道德社群」,但是巫术却缺乏这样的道德性质(Durkheim著,芮传明等译1992:47)。

  虽然涂尔干区分了巫术与宗教,不过在他看来,这两者都是利用了同样的分类方式,将整个世界划分为两个对立的领域,一个领域包括一切神圣的事物,另一个领域则包括一切凡俗的事物。这种分类并不是原始或落后心智之产品,它本身便是集体生活所创造出来的,但这两种事物的异质性十分地绝对,以至于两者之间格格不入,如果相互混杂,就会产生严重的冲突,因此乃有禁忌的出现。我们可以说,从涂尔干的宗教社会学观点来看,各种神秘的想象,包括世界应如何分类的「世界图像」,其实都源自于社会的集体意识,它们对个人的强制力也是由社会而来,如果这种强制不带有太多的功利色彩,甚至含有道德的意味,那么它可以凝聚一群人,形成特定的宗教,如果这些想象缺乏道德的成分,它们所寄托的地方便是巫术。

  相对于涂尔干的功能论解释,韦伯的宗教社会学有更多来自于历史的类型学分析,他不去问宗教的「本质」是什么,而是探究以宗教之名所形成的「共同体行动」究竟有哪些类型?他们各自的「社会效果」又是如何?基本上,韦伯认为由宗教或巫术的因素所引发的行动,是以此世为取向的,这些行动的动机从其原初的表现看来,也是理性的。只有我们以现代人的立场来看,才会将一些有明显错误之因果推断的行为,归类为「非理性」,这也是现代人对巫术的一般态度。(Weber著,康乐∕简惠美译1993:2)当然,韦伯一生的研究重心是放在西方文化的「理性化」(rationalization)过程,他尤其想要证明:宗教在这整个过程里,曾经扮演过关键性的角色。为此他建构了不少「理念型」的概念,以便能清晰地掌握宗教的形态(贤人宗教∕大众宗教)、宗教的人物(先知∕立法者∕传道者∕秘法传授者)、宗教的救赎手段(神秘主义∕禁欲主义)、及宗教的组织(教会∕教派)等,这其中,神秘主义∕禁欲主义的对比值得我们进一步引申。

  对韦伯而言,神秘主义乃是极普遍的一种宗教救赎之道,它构成了世界各大宗教常带有的「逃离现世」(Weltflucht)之特征,至于在对生活态度的影响方面,宗教的仪式主义其实与巫术并无不同,因为救赎宗教虽然能将仪式行为体系化到一种「皈依」的特殊心态里,不过,此种心态一旦被拭去,所余者只是那套形式。换言之,透过秘法传授的神圣性来产生「救赎拥有」(Heilsbesitz)的感觉,由于具有脱离日常生活的倾向,对一般信徒之日常行为的影响既不深刻亦不持久,这点也和巫术的作用相差不大。(Weber著,康乐/简惠美译1993:201-203)所以韦伯真正关注的,是宗教改革之后,所谓的「基督新教伦理」究竟如何以入世禁欲的精神,彻底改变了信徒的世俗行为模式,突破神秘主义和传统主义的樊篱,终致在经济、政治、科学、艺术种种领域开出具「现代性」(Modernity)的果实。(Schluchter 1981;1988a;顾忠华1992)

  韦伯的研究突显了宗教对于整体现代文化的特殊贡献,但他也点出在一个「解除魔咒」(Entzauberung;disenchantment)的现代社会中,宗教却被视为「非理性」的代表,本身即是人类历史中的一大「吊诡」。韦伯对世界之「解除魔咒」的看法,历经过一段长时间的酝酿,因为根据《经济与社会》的编者温克曼(J.Winckelmann)考证,韦伯在1904年写作《基督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时,尚未发展出此一概念,而是到了1913年左右,当韦伯于《逻各斯》杂志(LOGOS)发表《关于理解社会学的若干范畴》,提到巫术和宗教与「目的理性行动」之间的关系,才首次应用了「解除魔咒」一词。(Winckelmann 1980:15)温克曼认为,韦伯并不是一开始便去追溯西方宗教如何理性化、又如何对世界的解除魔咒发挥实质作用的历史,因为从巫术到宗教再到解除魔咒的过程,其实不能由宗教发展的「内在逻辑」(innere Logik)导引出来。韦伯很可能是在从事《世界诸宗教之经济伦理》的比较研究时,广泛阅读了关于儒教、道教、印度教、佛教、古犹太教、伊斯兰教和古基督教的文献后,发现西方文化的「独特性」有着多处源头,包括古犹太教中的先知和预言即曾指责巫术的无效性,强调唯有遵从神的诫律,才可能得到救赎;而西方的一切神学,都以希腊精神为源头,使得宗教教义的系统化和知性化(Intellektualisierung)特别发达。这种种质素在宗教改革后的新教教派中,重新获得挥洒空间,韦伯因此确定:「相对于天主教而言,将教会的圣礼式的救赎绝对予以去除的作法(在路德教派中尚不能说彻底实行了这种做法),具有决定性的意义。宗教史上将世界解除魔咒的伟大过程,即从古代犹太教的预言起始,结合古希腊的科学思想,而将救赎追求中所有咒术手段视作迷信与冒渎并加以摒弃的过程,在这里得到了完成。」(引自Schluchter著,顾忠华译,1986:25)

  不过,韦伯也十分敏锐地观察到理性化的「代价」,尤其对宗教来说,它们原本便预设有一种操持生命的方式,能够让信徒「拥有」神圣的状态,这和一般世俗的「知识」完全不同。宗教所关心的,毋宁是从这种预设出发,询问如何在一个整体的「世界图像」之内,得到有意义的诠释?只是在现代的条件下,宗教的此一要求与其它价值领域(如经济、政治、审美、性爱与知性领域)可能产生的冲突日益严重,甚至宗教的皈依必须透过「理知的牺牲」来达成,于是宗教逐渐自世俗的领地撤退,它本身的「世俗化」似乎亦无可避免。总之,在韦伯诊断下的现代社会,是「一切终极而最崇高的价值,已自公共领域隐没,或者遯入神秘生活的一个超越世界,或者流于个人之间直接关系上的一种博爱。…如果有人企图在没有新的、真正的先知的情况下,谋划宗教上的新力量,那么,会出现的将是一种在心灵上相似的怪物,唯其后果更为恶劣。」(Weber著,钱永祥译1991:166,译文略作更动)显然韦伯对宗教的未来,并不是很有信心。


继续浏览:1 | 2 | 3 | 4 |

  文章来源:中国民俗学网
【本文责编:张世萍】

上一条: ·[孙明璐]舌尖上的象征:当代影视饮食文化与民俗主义
下一条: ·[董晓萍]新疆史诗故事、佛典文献与毛毯绘画
   相关链接
·[金泽]当代中国民间信仰的形态建构·两大科学理事会合并以应对全球挑战
·张小燕:《梅州香花仪式及其宗教艺术象征研究》·2018年度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重大项目招标选题方向(涉民俗学部分)
·[劳格文]中国历史和社会中的宗教·[康豹]西方学界研究中国社区宗教传统的主要动态
·[岳永逸]庙宇宗教、四大门与王奶奶 ·[孙艳艳]个人的“信仰”与“累积的传统”
·黄景春:《中国宗教性随葬文书研究:以买地券、镇墓文、衣物疏为主》·李天纲谈中国民间宗教
·[祁泰履] 传统中国的民族身份与道教身份认同· [郁喆隽]“佛系”是对“单通道社会”的暧昧抵抗
·[张小燕]纸扎在中国宗教文化中的演变脉络探析·邱运华:扎根中华文明史,构建中国庙会学术话语
·[梁永佳]发现“他性”关联:“洞经会”与“莲池会”的启示·[张洪彬]巫术、宗教与科学:重思晚清的风水批判
·[乌丙安]评《中国民俗学发展史》·[黄建兴]中国民间宗教的近当代转型——《救劫:当代济度宗教的田野研究》述评
·[陈进国]宗教内卷化与去过密化·[王彦龙]乡民艺术的历史记忆与宗教呈现

公告栏
在线投稿
民俗学论坛
民俗学博客
入会申请
RSS订阅

民俗学论坛民俗学博客
注册 帮助 咨询 登录

学会机构合作网站友情链接版权与免责申明网上民俗学会费缴纳本网导航
主办:中国民俗学会  China Folklore Society (CFS) Copyright © 2003-2014 All Rights Reserved 版权所有
地址:北京朝阳门外大街141号 电话:(010)65513620 邮编:100020
联系方式: 学会秘书处 办公时间:每周一或周二上午10:30—下午4:30   投稿邮箱   会员部   入会申请
京ICP备14046869号-1       技术支持:中研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