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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嘉璐]忆紫晨
  作者:许嘉璐 | 中国民俗学网   发布日期:2017-09-18 | 点击数:277
 

       我和紫晨,论学业关系,高攀一下可以说他是大师兄,我是小师弟;他五三年进北京师范大学民间文学研究班,我五四年才考入中文系本科——“论资”,我低他五年,“排辈”,应该算“同窗”;要说到个人关系,则交往的历史却开始得比较晚,但是“质量”却很高,甚至可以用“莫逆”二字形容。

  我和他相识是在那场“触及人们灵魂的大革命”开始不久。当时我和别人合住三间一套的房子里,我住一间。后来那家邻居搬走了,两间房空了大约有一年。大概是六六年末或六七年初吧,忽然搬来一家人,夫妇二人和三个孩子,一女二男,这就是紫晨一家。我和紫晨的夫人李秀春是熟识的,因为她在中文系资料室当资料员,我们几个接近她的年轻教师称她为李先生,但以前我和她也没甚麽私下的交往,而紫晨则是久仰其名未识其人。他们一家的迁入给我们这套冷清了许久的单元房带来了腾腾热气,我的一儿一女有了大哥哥大姐姐,我的妻子有了操劳家务的同命人,我则有了爱好语言文学的臭味相投者。没几天,两家就处得非常熟而融洽;没过多久,两家已经灶火不分、碗筷混用、粮菜乱抓,两家只要有一个人在家就用不着锁房门。

  但是,那时绝不是我和紫晨切磋学问的年代,而生活上的相互关心、情同一家还并不能充分说明我们之间关系的非同一般。不久,我被造反派抄家,事先得到消息,说某某人指路某某人带队,不久就要前来,李大姐和“贱内”连劝带推把我轰出来,让我避避风(紫晨当时不在家)。恰好那天我的一个外甥女来了,连忙把我女儿带离这即将遭难之地。我才走不久,人就到了。可想而知当时的情景:从楼外到三楼层层有岗,禁止各家探头探脑;房内,妻儿被勒令不许乱说乱动,革命中将暗中指点的革命小将翻箱倒架(穷助教,只有书架,没有柜子),为了显示革命威风,革命的木棍和钢钎咚咚咚地往地上撞(如果在今天楼下早就该抗议了)。儿子只有六七岁,还不懂得“革命纪律”,吓得哭起来,当即招来连声的大吼。这时,李大姐走进来,要把孩子领到她的房里去,谁知当时我家已经是“许进不许出”,面对横眉立目的革命抄家队员,她说:“孩子小,懂甚麽?你们干嘛跟孩子嚷嚷!”她是苦出身,自己当过多年工人,根儿比好些小将、中将都正,七八位彪形大汉一时奈何不了她,居然孩子被领走了。这天深夜,我溜回家,屋里的乱劲足够拍党的地下组织被破坏的电影了:床上的破棉絮扔到地上,写满“之乎者也”的卡片撒得到处都是,不知甚么瓶子被摔碎了,差点儿扎了我的脚。李大姐正陪着我的妻子,一见我回来,她俩一齐压低了声音说:“你怎么回来了?他们要是再来呢?你快走吧!”李大姐说:“我的妈呀,可凶了。你暂时别回来,有我照顾他娘儿三个,你放心。”我还想说“没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之类从旧小说里学来的正义的词语,但她们根本不容我耽误时间,又把我“赶”出了家门。

  我永远不能忘记被抄家的那一晚,因为那一晚让我彻底认识了许多人,也看到了李大姐和她一家金子般的心。

  我永远也忘不了那以后我不在家时的日日夜夜,是紫晨一家给了我妻子世间难寻的帮助。紫晨曾向李大姐嘱咐:“夜晚你多过去陪陪她,她年轻,没经过甚麽事。”有一段时间,紫晨夫妇成了我家的“保护神”。虽然这两位“神灵”的威力是有限的,因为紫晨这个“修正主义路线”下的笔杆子日子也不好过,李大姐因为我的原故也被另眼看待,但是他们尽了最大的力帮我的妻儿度过最艰难的日子,这在任何时代恐怕都是最可宝贵的品德,永世难忘的恩惠,人间少有的情谊。

  如果说我在被抄家这类“突发事件”中懂得了并接受了紫晨一家的友谊,那么我在被办“学习班”的一年零两个月中,李大姐的坚韧和机智,紫晨的无言支持,更给了我全家以超常的精神动力。对被隔离,我和妻子是有思想准备的。但一旦真与家人隔绝了还是要两下里嘀咕:我在里头怕妻子既要带两个孩子,作为“反革命家属”在单位又要加倍努力工作以自保,身体禁得住禁不住;妻子呢,怕我脾气不好,光棍儿吃了眼前亏,或是一时想不开,“那样”了。唯一能稍解这两头之忧的办法是里外沟通。凡是尝过“里面”滋味的人都知道,“家书抵万金”是因为它来得艰难;咫尺天涯,人的屏障要比千山万水更难逾越。我们能够平平安安地度过一生中那最艰难的岁月,是和李大姐他们(包括她的孩子)用自己的无畏、机智和高超的技巧给我以鼓励和爱分不开的。举个例子说吧,就在我正被“宣传队”以反林彪的罪过审、批的时候,“外面”及时让我知道了林彪摔死的消息,甚至比专案组的成员还要早。因此,当几天后悄悄取下关我的房间墙上的林彪语录(原是让我天天学的)、中止了许久对我的批判时,我早已在冷静地等候着批判者的“转弯子”了。

  那是一个人人难以自保的年代。在当时,能够不计后果,置自己和家人的安全而不顾,给一个前途未卜的危险人物以如此无私、如此长期、如此一贯的援助的,能有几人?而嘉璐何德何能,居然遇到了像紫晨、秀春这样的几位朋友,如我之幸运者又有几人?

  我之所以要写下这些本应忘记,起码不要再提起的往事,并不是我已经到了喜欢怀旧的年纪,而是因为紫晨的突然离去。当我最后一次见到他时,他已经进入弥留状态。我站在他的榻前,欲言又无语,欲哭却无泪,一切往事齐涌心头,好似心肝五脏猛然堵到了喉咙。一切语言都已于他无补。紫晨不该这样早地离开,他还没有听一听我每记起这段往事时的所思所想。我要说的并不是感激之辞,这在我们之间似乎是多余的,甚至显得有点庸俗;我是想告诉他,我和他是幸运者,我们两家是幸运者,因为我们曾共同拥有过那样一段彼此赤诚相处的日子,拥有过人类最纯洁的感情;特别是和现在的一些人和事相对照,愈见我们是幸福的。如今紫晨走了已经一年有余,我所能看到的只是他的即将出版的论文集,我也只能把要对他说的话写在这上面,以补偿我没能向他一吐块垒的遗憾,以作为我们友谊的纪念。

  那十年一熬过去,我和紫晨立即忙碌起来,我又搬了家,虽然在一个院子里住,但是已经没有时间相互走动了,除了会上见面,只有“拜年”时才能聊一聊。我知道,他是在夜以继日地工作,要把耽误的时间补回来,要把他积累的东西快一点整理出来。是的,他犹如吃了一春桑叶的蚕,到了仲夏,要一口气地把洁白的丝奉献出来。所不同的是,他在吐丝同时还要继续吃进桑叶,为的是不断地吐出更多的丝。此后他的著作接连问世,文章不断发表,就证明着他的勤奋和辛苦。

  紫晨从来是刻苦的。即使在不能治学、写了也无处发表的年代,只要可能,他就不断搜集资料,不断地写。读书、写书是他生活不可分隔的部分,是他的本能,是他的空气和水。他对物质生活几乎没有甚么要求,好的赖的都会津津有味地吃饱(当然他更爱吃他的家乡菜,例如酸菜煮肉),衣服也是有甚么穿甚么,他爱吸烟,即使生活条件好了也不一定吸好烟。其实他是会生活的,而且创造和安排生活的能力很强:他会农田里所有的活儿,会打家具,会一般用品的修理,甚至会做一些针线活,他会做菜,水平是他全家最高的。但他的这些“手艺”都是在斯文扫地的时候才得以施展,一进入正常时期他就把全部精力投到工作和研究中去了,只有跳舞一项还在逢年过节时偶尔露一下。

  紫晨是厚道人,这不但表现在和我家的关系中,从他对同事、对学生、对一切人和事的态度中更可以看出来。他从来是尽量成人之美,不与人争短长。他也受过不少委屈,有来自大人物的,也有共过事的熟人造成的。他总是生一阵闷气,随后就抛开。拨乱反正后的十几年,我从来没有听他说过别人(包括对他不那么友好的人)的短长——他没有时间和兴趣那么无聊。他的敬老是由衷的,对他的业师钟敬文先生不用说了,对校内外的老先生,如顾颉刚、陆宗达、启功等服膺之意经常溢于言表。

  紫晨的身体是强壮的,起码比我棒的多。他好像永无疲倦之时,教学、写作、开会,每天周而复始,每月每年周而复始。我没见过他出去玩儿过,包括星期天,如果不读书写作,就做点儿家务当作休息。这样壮的汉子,死神应该是奈何不了他的,怎么会一下子就被击倒了呢?当我得知他患了绝症,甚至亲眼看到他双腿肿胀异常(男怕穿靴,女怕戴帽呀!)、他那孝顺的女婿刘金贵(是名有经验的医生)沉痛地告诉我已无手术可能时,我还是无论如何不能相信他就要离我们而去。我和妻子到医院去看他,他高兴得很,说好长时间咱们没好好聊了,说他住在医院里没有干扰,正好写点东西,说他正在拟定新一届博士生的教学计划,等他出院学生就该入学了……我不能再听下去了。紫晨,你这样聪明的人,怎么轮到自己身上的事就那么容易“上当受骗”呢?你已经病成这个样子了,怎么就没有想到可怕的一面呢?你的强烈的工作欲望,你对学术、对事业、对充实的生活的无止境的追求,将永远得不到满足了,这才是人生的最可悲哀的。你去了,是带着美好的实实在在的愿望去的,去得这样急促,甚至来不及感到悲哀,但这悲哀却留给了亲人,留给了学生,留给了所有了解你的为人、了解你的追求、了解你所思所想的朋友。

  紫晨去世之后,我的最大的一个愿望就是早日看到他的论文结集出版。以他成果的丰富和水平,这个论文集本应在他生前出版,由他亲自选,这样更能准确地反映他的学术面貌和思想。但是现在也只能他人代做了。对于这个集子的内容,我是外行,不能置一辞——感情是代替不了学术的——还应请这方面的专家评论;我只能说,这厚厚的一本在我看来不只是一篇篇文章,而是紫晨点点滴滴心血的凝聚,是他半生中一步步探索、奋斗的记录,是他——人类历史长河中的一朵浪花——为堆起人类的文化堤岸捧出的晶莹的沙粒,是我在心中树起的纪念的丰碑。

  紫晨去了。随着时间的推移,有些人会把他忘记,犹如有人在生前就被人们遗忘一样;而我和我的家人则将永远觉得他还和我们住在同一个单元房里,永远和我们灶火不分,碗筷乱抓。紫晨没有走,至少在我们的愿望里是如此。

  1993年12月9日

 (本文为《张紫晨民间文艺学民俗学论文集》序,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1993年)

 

  文章来源:中国民俗学网
【本文责编:程浩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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