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波:代表作《春节考源》,昆仑三族(中华民族的前身)、社皇教(中华民族宗教)、朝祖产业的提出者,中国民俗学会、中国少数民族文学学会、四川民间文艺家协会、甘肃省马家窑文化研究会、中国民族学学会、上海筷箸文化促进会、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甘肃省齐家文化研究会等会员,“华学论坛”主编,微信号Tianbo13075468831。

“广义神话论”刍议

上一篇 / 下一篇  2016-08-30 10:06:46 / 个人分类:原创论文

“广义神话论”刍议

田 波

如果我们的思考不能跳出传统的圈子,而对鲜活的社会生活不予正视;那么,就难以明白为何英国的文化产业为何让中国惊羡,而泰勒、马林诺夫斯基、弗雷泽的神话研究,以及托尔金的神话小说,就是其典型例子。

活态文化里的神话,是民俗之魂;在许多时候,民俗只不过是神话的注脚而已。所以,对于关涉神话的民俗研究,不能在书斋里自说自话,而应致力于亲近生活、发掘生活、提炼生活,唯有这样,才能让学术给生活带来启示,从而获得生命力。

20世纪80年代,袁珂老师首创“广义神话论”。学者认为:“广义神话论,上承鲁迅、茅盾对神话定义的广狭之分,下启新一代神话学家如萧兵、陈钧、刘城淮等人的思路,实在是中国现代神话学史的一大关键。”[1]对此,晚辈反复揣摩,斗胆刍议:

一、创世神话

创世神话,简称神话,又称释源神话、推原神话、原始神话、狭义神话,指以宇宙、万物、文化等起源为中心的神圣叙事。神圣叙事,指以泛灵论(即万物有灵论,认为万物皆有灵魂)为基础、以神祇为主人公、以信仰为主题的的故事。创世神话的主旨,是释源、推原,合称探源。释源,即追溯起源;推原,即推究原因;因此,创世神话的特点是以探源为主旨。

总体上,创世神话有三大主题:

A、宇宙起源

宇宙起源神话,主要讲天地山川的形成,其次讲日月星辰、风雨雷电等天象的来历。宇宙,即大自然,又叫世界。“上下四方曰宇,往古来今曰宙。”(《尸子》)开辟神是宇宙起源神话的主人公。在神话里,宇宙的诞生是为人类的诞生做准备。

B、万物起源

万物,泛指世间包括人类在内的一切物种。神话本质上是人话,人类自称“万物之灵长”、“世界的主人”;因此,祖先崇拜是创世神话的重心,人类起源是创世神话的核心主题。人类起源神话有三大内容:①人类作为一个物种的由来。叫作狭义的人类起源神话。②部族(又称族群,泛指氏族、胞族、部落、部落联盟、姻族、民族等关系较为稳定的人群)的由来。叫作族源神话。③人类的毁灭与再传(再造或再生)。叫作人类再生神话。

女娲神话,是干系华人自何而来的大问题,它囊括了人类起源神话的三大内容,从而成了中华影响最大的人类起源神话、族源神话、人类再传(再造或再生)神话。所以,女娲造人这个神话,以人类诞(包括华人诞)为主题。女娲神话千姿百态,所以有多种造人方式,比如:抟土造人、甩绳造人、化育“七人八蚕”等世界最初的物种、与伏羲再传(再造或再生)人类、高禖送子、命儿子后土造人青海河湟地区的神话),等等。女娲造人,是女娲神话的亮点。刘城淮《中国上古神话》,论析了女娲、伏羲生育、创造、再生人类的神话,对这一组神话给予很高的评价:“女娲-图腾,女娲用土造人,伏羲与女娲用土造人,伏羲与女娲再生人类,先后承接,组成了一部人类诞生的史诗”,认为“完全可称为全世界罕见的最完美的人类诞生神话”。[2]

在中华神话里,万物起源并非同等重要,也非互不相干,而是以人类为中心,来规定人与自然、人与神祇的关系,从而确立人的尊贵价值。这是华人认识自身和世界的出发点,决定了中华神话“以人为本”、“人本主义”的价值观。这一点,对中华传统文化影响甚大:“惟人,万物之灵。”(《尚书》)“人者,天地之德、阴阳之交、鬼神之会、五行之秀气也。人者,天地之心也,五行之端也。”(《礼记》)“天生万物,惟人为贵。”(《列子》)“物之所以尊,曰人。”(《太玄经》)“人,天地之性最贵者也。”(《说文解字》)“天之所贵者,人也。”(《晋书》)“万物莫灵于人。”(《新唐书》)

C、文化起源

神话里,凡是有在文化上功德于人的神、半神或人,统称文化英雄,又叫神话英雄、教化英雄。比如,做衣、制网的发明者,本是初民中的女性;尝草木之甘苦的,也是采集时代的女性。不过,古籍多把这些功劳记在众多男性“圣人”的名下,加以神化。于是,就产生了文化起源神话。春节问世于神话时代;因此,关于春节起源的神话,属于创世神话里的文化起源神话。

二、创世神话,及其仿作,统称广义神话

原始社会的神话是最早的神话,称作原始神话,又叫狭义神话、创世神话、释源神话、推原神话,简称神话,指关于宇宙、万物、文化等起源的神圣叙事。原始社会之后,凡是创世神话的模仿之作,由于突出了文学性而淡化了信仰性,故称次生神话、文学神话。原始神话、次生神话,或者说,创世神话及其仿作(模仿之作),统称广义神话。

创世神话,旨在追述神祇如何创造世界,通过其故事来为部族树立信仰;因此,创世神话是神圣叙事,离开与它本为一体的原始宗教,就无从了解其真相。创世神话是文学的源头,它永远启发着后世的文学创作的灵感。文学神话,旨在虚构一些象征某种精神的神祇,通过其故事来为作者圆梦;因此,文学神话虽然也可转变为宗教的理论依据,但它仍不能称作创世神话,只能说明这类文学神话对创世神话的模仿臻于化境。所谓宗教神话,既指与原始宗教融为一体的创世神话,也指主人公被转化为信仰对象的文学神话。创世神话,只可重述、模仿,不能再生。神话是宗教的理论依据,创世神话与原始宗教是浑然一体的;但是,文学可以脱离宗教而独立存在,成为一种文学体裁。

神话的基本观念是泛灵论,即认为万物有灵。所谓神话思维,指以泛灵论为主导思想的思维方式。创世神话是无意识的集体创作,文学神话是有意识的个人创作。因此,神话思维是人类最古老、最根本、最深层、最本真、最煽情的思维方式,只要人类存在,它就会时不时地点燃人们创作神话的激情。现实世界不可能实现的,却能借助超自然、超人间的事物,让它在虚构的世界里实现,从而获得心理上的满足,这便是神话。创世神话是传统文化的根规则,神话在中华始终是活态文化;因此,离开了神话思维,不能谈中华文明。

20世纪80年代,“广义神话论”的提出,激活了中国人被打压了近千年[3]的神话思维及其孕育的神祖(图腾祖先)崇拜、族源意识,在学术界掀起了把仙话、鬼话都纳入神话混同研究的热潮,成了由改革开放的政策所催生的寻根热的重要表现。“广义神话论”的提出和复兴,有助于理解女娲神话。女娲神话,本属创世神话,但由于中华文明从古到今从未中断过,于是使得它在传承的过程中,又加入了文学神话的成分,比如把盘古说成女娲之兄[4],显系创世神话的仿作,由于太离谱,信众甚少。

三、神话、仙话、鬼话,统称广义神话

神、仙、鬼是神话的叙述对象;因此,神话可分为神话、仙话、鬼话。它们都要借助故事这种文学载体来讲述。以神祇为主人公的故事叫神话,以追求成仙得道为主题的故事叫仙话,以亡灵为主人公的故事叫鬼话。

灵魂观念,是初民最伟大的文化创意,标志着人类精神生产的开始。英国人泰勒《原始文化》说,宗教起源于万物有灵论。俗信,万物跟人一样都有灵魂,灵魂在则生命存,灵魂失则生命亡,人死只是肉体的消亡,而灵魂不灭,轮回不息。丧葬习俗,既是对遗体的爱护,也是祈祝亡魂能安息、能转世。距今约一万八千年前的北京山顶洞人,生者会郑重掩埋同伴的尸体,体现的是灵魂崇拜。不相信灵魂的存在、不灭,则不会有宗教,也不会有神话、仙话、鬼话。

最初,“鬼”字并无贬义,泛指人的亡灵。“人死曰鬼。众生必死,死必归土,此之谓鬼。”(《礼记》)“精神离形,各归其真,故叫鬼。鬼,归也。”(《列子》)“鬼之为言归也。”(《尔雅》)“死者为鬼,鬼者归也。”(《韩诗外传》)“人所归为鬼。”(《说文解字》)“人死,魂魄为鬼。”(《正字通》)“天曰神,地曰祇,人曰鬼。”(《玉篇》)“人死,精神升天,骸骨归土,故叫鬼。鬼者,归也。”(《论衡》)人生苦短,如何让生命更有价值,活得有意义?这是伴随人类始终的难题。先哲说,肉体生命是有限的,精神生命是无限的。鬼文化,指跟鬼魂崇拜有关的文化现象,其实质,是对生命意义、人生价值的尊重,体现了人类对自身价值的觉悟。

黎族信鬼,特别是祖先鬼,祭祖先是黎族的重要宗教活动,以求祖先保家人平安。黎族《黎母的神话》讲:雷公把蛇卵放黎山中,蛇卵生黎母。洪水后,黎母与所救的青年结婚,生许多子孙,成为黎族百姓。黎族人们为追念黎母繁衍黎人的伟绩,并告诫后人,女子绣面、纹身是祖先定下来的规矩,女人若不绣面、纹身,死后先祖不相认。巫山两麓的巴人和荆人,称先祖为“鬼”。巫峡中的巴人遗族,至今仍称他们曾赖以生存的鱼鹰(鱼凫,一种乌黑的鸟,能捕鱼)为“乌鬼”。老北京人,把死去的人,不论辈分大小,通称“死鬼”(“死”字音转为阳平,“鬼”字读去声轻音),如说“死鬼他妈”、“死鬼他奶奶”,即谓其死去的母亲、祖母。因“死鬼”二字说得亲切,所以又在两人开玩笑时用来笑骂对方。“为了看妹妹,哥哥跑成罗圈圈腿。妹妹你还骂我是个,没有良心的鬼。”(《为你跑成罗圈腿》)

调节人与自然、人与社会、人与自我的关系,给人类在宇宙里找到位置,便产生了包括创世神话在内的各种文化。而对自然、社会、自我的神化,便产生了神话里的神仙鬼怪;因此,神话的重要内容之一,便是规定人与天地万物、神仙鬼怪的关系。比如,商朝帝王的祖宗死后,可以生活在上帝左右,传达上帝的旨意。周朝称上帝为天,天作为至上神是天上百神之主,在人间则是帝王之父,周王自称天子。从此,中华历代王朝都承袭这种至上神观念,成为几千年一以贯之的正统宗教观念。

可见,自古以来,中华就是人、神、鬼不分的。中华各族的始祖神话,为数众多,神谱往往就是宗族的根谱,比如:“神话是集体创造的产物。它通过部落集体的类化的意象或所谓集体表象的语言形式而产生。在中国神话中,始祖神话为数众多,亦可能起源较早,神谱往往就是宗族的根谱,不仅汉族喜欢自称‘炎黄子孙’、‘龙的传人’,少数民族也常常将自己集合在某一始祖的名下,如佤族的父子连名制,一代代连名上溯,竟可溯到司岗神话中的‘司岗’那里,也就是说,作为山洞或葫芦的‘司岗’,在佤族的谱系中,是公认的第一代祖先。这种把神话揉进一定氏族集体的历史中的情形,在中国各民族里不胜枚举。它的现实化、仪式化就是祭典。”[5]

“中国神话形成的中介,就是鬼话;离开这个中介,就没有了神话这较高一级的艺术形态。因为人死后,第一阶段是变成鬼,然后再从鬼中变化成善鬼(即神)和恶鬼。出现鬼之后,随之亦出现有关鬼的种种传闻,即可称为鬼话,是形成中国神话的重要阶梯。”[6]

俗信,人与神的根本区别是后者是永远不死的,神、仙、鬼都居住在高山峻岭之上。“山川,所以傧鬼神也。”(《礼记》)“天下无道,则修德就闲。千岁厌世,去而上仙。乘彼白云,至于帝乡。”(《庄子》)“‘仙’的本义,是升山者。仙字本作僊,《说文解字》‘升高也’,即僊字。升去谓之迁,动词名化,则升去了的人亦谓之僊。”(闻一多:《神话与诗》)“天在山中。”(《周易》)所以,升山就是升天;所以僊字别体作仙。在战国秦汉的帝仙神灵系统中,能登山而不死者则谓仙,再登高而能呼风唤雨者则谓神灵,能登至高之处则谓天帝。[7]“身闲便是地行仙。”(宋•郭应祥:《西江月•寿李知丞》)“神仙不死之说是直接从原始巫教那里来的。”[8]“道教的神话就是仙话。”[9]

基诺族神话说,发洪水时,造物主阿嫫晓白把自己装进大鼓里,变成双胞兄妹玛赫和玛妞,再传人类;所以,玛赫、玛妞不是人,是鬼,即老祖宗。因此,基诺族忌讳生双胞胎,说:“生下来就是祖先,祖先哪个敢当儿女养!侍候不了,要发洪水呢。他俩不是人,是神呢。玛黑玛妞就是兄妹,如今这兄妹祖宗不该回来却回来了,害怕了嘛!”[10]

不少民族的神话,把亡灵的归宿称作仙界。彝族毕摩的经颂唱道:“人死有三魂,一魂守焚场,一魂附灵牌,一魂归祖界。”《开路经》,亦称“引路经”或“送死经”,是彝族毕摩送葬时为引死者灵魂走向“仙界”时所念的经典,旨在给亡灵指路。认为,死者灵魂只有去到“不冷不热,不饥不渴,不黑不暗”的阴间仙界才能再图超生。去此仙界必须经过历代祖先的住处,再走“鸟飞要三天,马跑要三年”的路,越过天人交界处才能达到。因此人死后必须延请毕摩为其“灵魂”引路,念诵开路经。过去,每一家支都有一本开路经。[11]

在中华神话里,宇宙由西向东分为西、中、东三界,即神、人、仙三界,以弱水、海水、昆仑山炎炎之火为阻隔。西边是以昆仑山为中心的神界,中间是人类居住的人界,东边是仙人居住的仙界。人与仙之间,有渤海阻隔。人难以轻易地到达其它两界,必须借助神物或巫术。宇宙的垂直三界,指天上的神界、地上的人界、地下的鬼界,俗称“三重天”,以天河(星河、银河)、地川(冥河、黄泉)为界。鬼界位于黄泉。神在高天上俯视大地,逍遥度日,纵横天地。通过天梯,借助巫法,人也可以上到天庭,与神同乐。神界,即天府,是永生的世界,凡人、鬼魅,不可企及。人间,又叫阳间、人界,有生有死,一切生命都阳寿可数。地下鬼界,也叫冥界,充满黑暗和大水,是鬼域、地狱、地府、阴间,人死后化为鬼住在那里,神话中称作“幽都”(不见日月,黑暗幽晦)、“黄泉”(地载于水,故又称地川)。在丧葬文化里,“活水养鱼”、“放纸船”等习俗说明“地川”的存在,“奈何桥”、“天桥”、“摆渡船”等葬俗暗示着亡灵渡过冥河入地府的愿望。

神话、仙话、鬼话,可谓“阴话”,重在阴间;关于人的故事,即“人话”,可谓“阳话”,重在阳间。兼具“阴话”、“阳话”的故事,便是传说。在宗教学上,“阴话”、“阳话”对应的是“神圣”、“世俗”。神、仙、鬼针对的都是去世的人,后来“推人及物”,才有了天神地祇、精灵鬼怪;因此,在活态文化里,神话、仙话、鬼话都是“阴话”,是三位一体的,可放入同一故事。“从大诗人屈原的那篇神话、传说和仙话无所不包的汪洋浩瀚的诗篇《天问》中,才悟出神话、传说和仙话实在不应该那么判然地划分,它们在古代人民的口头传说里,实际上恐怕也是彼此包容、划分不了的。神话是人的世界向神的世界的投影,神话实质上也可看作是人话。”[12]神话的这种特色,具有世界性,比如希腊神话也把神话、仙话、鬼话融为一体。

真实的生活,告诉我们:“神话是表现了人神同台来演出的一出出幻想中壮丽宏伟的戏剧”[13],即言,在活态文化里“阴话”、“阳话”是互为关联、难分彼此的,因此神话和传说常常合称“神话传说”,甚至“混称”为神话。所以,在华人的信仰世界里,神仙鬼怪,数不胜数,不断产生,永不停息。比如,在当代的春节神话里,解放军与神荼、郁垒都是年画里的门神,毛主席与龙牌都是河北赵县范庄二月二庙会的祭拜对象,这才是中国的活态文化,才是中国人的信仰特色,其核心和主流是祖先崇拜。

中华文明,古今相连;因此,“阴话”、“阳话”互为关联的思维模式,成了中华文明的一大特征。比如,中华的传统节日可分三类:人节、鬼节、神节。神节的“神”,包含“仙”,因此常以“神仙”并称,道教节日更是如此。人节侧重于世俗,鬼节、神节侧重于宗教。鬼节,重在祭祖,故又称祭祖节。春节,兼具人节、鬼节、神节;因此,春节既是世俗节日也是宗教节日。春节的这个特点,暗藏着它的起源之谜。

四、神话,与人类同在

“后来学习毛泽东同志《矛盾论》里论神话的一段话[14],才给了我一些启示,打开了我的心扉,我想,既然毛泽东同志把《西游记》里的孙悟空七十二变和《聊斋志异》里的狐鬼变人等都列入神话的范围而予以考察,我们为何一定要自设樊篱,把神话限制在这样一个狭小的天地里呢?”[15]

“吴承恩的《西游记》,创造了一个居于全书最主要地位、贯彻始终的神话英雄人物孙悟空。在《西游记》问世后的一百多年,人们已经先后在福建福州、广东潮州给这位神话英雄人物建立了庙宇,叫做齐天大圣庙,说它‘甚壮丽’、‘香火甚盛’。(《坚瓠余集》、《聊斋志异》)请看神话的威力,它竟摇身一变,成了人们信仰的宗教,神话人物也变成了宗教人物,在广大群众中产生了不可磨灭的影响。整个孙悟空的塑造,都是古神话中羿、禹精神的发扬,把反抗精神和诛妖除邪的战斗精神有机地结合起来了。老实说,广大人民群众无分男女老幼,最觉得亲切、最感兴趣的神话人物,就是孙悟空,在群众的心目中,孙悟空即使不能代表中国神话的全部,至少也要顶其半年天。这种情况难道我们能熟视无睹么?从《西游记》的总倾向看,它和古神话所具有的积极浪漫主义精神原是一脉相承的;或者说,它是发扬了古神话的精神而创作出的一部伟大的神话小说或童话小说。它取材于神话而本身又成了新的神话。”[16]

“神话实际上并未消亡,而且不久之前我们在1980年第8期《民是文学》上还看见黄鹤逸搜集整理的《八仙星》,又看见叶慰林在《红军泉》里记叙的‘姐妹鸟’,在当代的民间传说中,连共产党人和革命烈士都化作了星、变成了鸟,你说今天神话还是会处于‘消失’或‘消亡’状态吗?”[17]

托尔金说,他要为英国和英语写一部神话,来弥补英国缺乏创世神话的缺陷。他在创作之初,不过是感叹英伦三岛没有类似北欧(比如芬兰史诗《卡勒瓦拉》)或基督教文明一样的创世神话,他不喜欢莎士比亚,于是他写了《魔戒》等小说。后来,《魔戒》被拍成电影《指环王》。“《指环王》是要为英格兰重新找回失落已久的神话传统,要在西方人所熟知的两大传统——希腊罗马神话和古希伯莱神话之外,重构出属于英伦民族自己的、同样重要、同样辉煌的神话体系。”[18]一般认为,神话是原始人、原住民的作品,而吴承恩(约1800-1582、托尔金1892-1973,并非“原始人”、“原住民”,为何都创作了神话?[19]

“人类永恒、神话永恒、艺术永恒:21世纪初,人们在耽于物质享乐的同时放逐了精神上的追求和生活形而上的反思:在物质繁荣兴盛的后面是人信仰的崩溃、理想的幻灭。人类体验到无法排解生存的荒诞、空虚和精神上的无家可归。人们在欢庆电脑、航天时代到来的同时,却为精神的荒芜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人成了工业化的奴隶、机器上的镙丝钉,精神麻木、委顿,面对世界和人生,只剩下斤斤计较的功利打算,丢掉了诗意的想象和对幻想的追求。人们所关心的不再是鲜花般的微笑、血红的落日、肃杀的秋风、凋残的落叶,而满脑子却是享乐的物欲思想,泯灭了审美的感性冲动,生命中只有一点点可怜的动物般的生理需要。”[20]

“面对空寂的神殿,人们历经了灵魂的漂泊,心灵深处是否真的拒绝神话的救助呢?西方学者勃列克尔说:‘我们的时代离开生命的本源愈远,艺术和诗歌就坚决地渴求回到那里去。向往原始模型、榜样,向往藏在深处不变的东西,出现了只有艺术家才能满足的迫切要求。’当代西方艺术出现的向往古代神话、仪式、梦幻的回归,实际上就是现实生活中的人们在寻找失去的精神伊甸园,也是站在灵魂荒原上的艺术家对人类沉沦的呼唤和警示。他们企图借助神话、诗和艺术去唤醒人类‘窒息’了的审美冲动,重塑人类的灵魂形象。因此,罗伯•葛利叶说:‘此刻我们所处是一个神话的社会,我们周围的一切成分都是神话的成分。’尼采则说:‘失去神话的现代人永远追寻着已经逝去的东西,他们孜孜不倦地挖掘着,意欲寻根,尽管它们不得不在最远古的古物中发掘。’从某种意义上说,神话是人类在充满缺陷的生存中筑造的精神庇护所。在那里,人类漂泊、困窘、不安的灵魂得以栖居。”(同上)

“人的生存缺陷,不仅表现在异己的自然和命运,更表现的是人有永远不可满足的欲望。人是一个满怀各种欲望,面向未来的开放性存在。开放性意味着人是永远追求自我实现的尚未完成的存在。不仅如此,人也注定了要在有限中去追求无限。然而,痛苦、不幸、灾难、不期而至的死亡伴随着人的一生,因而人的生存又是不完满的、受限的,甚至是荒谬的。人的理想、无限和自由,只有在神话和艺术中才能真正实现。神话给人们留下了一片幻想的天空,一个精神可以自由驰骋的世界。神话,人类心灵深处流泻出来的审美精华,正因如此,人们生活在诗一样的气氛里。对人的本质的质询,对理想世界的向往和构筑,是文学艺术永远的禀性;所以文学艺术永远同神话结伴而行。作为对绝望与毁灭的反抗,神话在任何时代都有其必然发生的心理基础。荣格说:‘神话是古老社会的宗教。原始氏族失去了它的神话遗产,就会像一个失去了灵魂的人那样立即粉碎灭亡。’尼采指出:‘神话是横亘在生命与死亡之间的一道保护屏障。’父亲说:‘神话是非科学的,与科学幻想的虚构联系的,本身具备多学科性质的,通过幻想的三棱镜反映现实并对现实采取革命的态度的东西。’”(同上)

“中原是华夏族核心地区,神话自古丰富;而农业自然经济的延续,宗法制千年一贯的祖先崇拜观念最终导致远古神话在民间得到保存。西方文明的替代性发展模式(基督教完全排斥异教),阻断了以古希腊神话为代表的西方古典神话的信仰基础的延续,因而西方古典神话除了在文学中有所影响之外,完全消失于信仰领域。真正的神话,在现代西方业已消失。于是,西方完全无法想象古典神话一直以实际信仰的方式延续至今的中华社会。中华文化的高度延续性(神话人物转换为理想的远古帝王受到全社会的崇拜),以及官方文化对于非儒教的神话的容忍态度,使中国古典神话及其信仰得以在民间不绝如缕地延续下来。审慎而正确地运用汉族的活态神话,可以弥补书传文化的不足,可以矫正西方神话学的某些结论,例如神话必须是在仪典上讲述的观点、只有远古社会才有神话的观点。”[21]

广义神话论认为:不仅最初产生神话的原始社会有神话,就是原始社会之后的各个历史时期也有神话。旧有的神话在发展、在演变,新的神话也在不断产生。直到今天,旧的神话没有消失,新的神话还在产生。除非本民族的神话传统遭到毁灭;否则,创世神话便始终是该民族的传统文化的根规则。

 

注释:

[1]1998-1999年神话研究综述(陈连山)-刘锡诚的博客-民俗学博客-Folklore Blogs -中国民俗学网- http://www.chinesefolklore.org.cn/blog/?7681/viewspace-16148

[2]刘城淮:《中国上古神话》,云南人民出版社1992年。

[3]比如:①宋明时期的理学,禁锢了国人的灵性。②基督教传教士,把华人的祭祖贬为“迷信”。③太平天国运动,信仰拜上帝教。④21世纪初的疑古运动,动摇了华人对三皇五帝的族源记忆。⑤1966-1977的“文革”,把“迷信”论推向顶峰。

[4]“三皇:天皇盘古(开天辟地,女娲之兄)。地皇伏羲(传授打猎,饲养技巧,女娲之夫)。人皇女娲(补天造人,盘古之妹,伏羲之妻)。”(《最新实用民俗大百科》,武汉大学出版社2012年,第235页。)

[5]邓启耀:《中国神话的思维结构》,重庆出版社2006年,第121页。

[6]徐化龙:“鬼话,中国神话形成的中介”,《民间文艺》1989年第2期。

[7]“昆仑之丘,或上倍之,是谓凉风之山,登之而不死;或上倍之,是谓悬圃之山,登之乃灵,能使风雨;或上倍之,乃维上天,登之乃神,是谓太帝之居。”(《淮南子》)

[8]袁珂:《中国神话史•前言》,上海文艺出版社1988年,第13页。

[9]袁珂:“鲁刚《世界神话辞典》序”,辽宁人民出版社1992年。

[10]告别神话的双生子(访灵札记15-民间影像:邓启耀的空间-民俗学博客-Folklore Blogs -中国民俗学网- Powered by X-Space  http://www.chinesefolklore.org.cn/blog/?uid-199-action-viewspace-itemid-22335

[11]巴莫曲布嫫_当代少数民族女性诗歌的文化语境  http://iel.cass.cn/2006/nxwx/bmqbm_nxsg.htm

[12]袁珂:《中国神话传说》,序、导论,人民文学出版社1998年。

[13]袁珂:《中国神话史•序》,上海文艺出版社1988年。

[14]“神话中的许多变化,例如《山海经》中说的‘夸父追日’,《淮南子》中说的‘羿射九日’,《西游记》中所说的孙悟空七十二变和《聊斋志异》中的狐鬼变人的故事等等,这种种神话中所说的矛盾的互相变化……”(毛泽东:《矛盾论》)

[15]袁珂:“从狭义的神话到广义的神话”,《社会科学战线》19824期。

[16]袁珂:《中国神话史》,上海文艺出版社1988年,第481页。

[17]袁珂:“再论广义神话”,《民间文学论坛1984年第3期。

[18][叶舒宪]再论新神话主义 · 中国民俗学网-中国民俗学会 · 主办 ·  http://www.chinesefolklore.org.cn/web/index.php?NewsID=6876

[19]袁老师、叶老师,是中国神话学会会长,持广义神话论。可惜,中国大陆200111月才出《魔戒》中文版,而袁老师已于7月谢世,否则他会怎么说呢?

[20]袁思成:痴迷于神话研究的袁珂先生  http://mp.weixin.qq.com/s?__biz=MzA4NzAxMjQyMg==&mid=200041839&idx=1&sn=d99b55453ee709df604fe15405b5bb11。按,作者是袁珂之子。

[21]张振犁、吴效群:《东方文明的曙光——中原神话论》,东方出版中心1999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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耕田书童 引用 删除 耕田书童   /   2016-09-04 01:48:42
多谢张老师留步,遥祝吉祥!
耕田书童 引用 删除 耕田书童   /   2016-09-04 01:46:53
多谢叶老师!驻足陋室,蓬荜生辉!
耕田书童 引用 删除 耕田书童   /   2016-08-31 23:34:07
多谢小孟!从前早就拜读大作,去年沈阳又相逢,印象更加深刻,永远祝福你!
沛县孟令法——爱你一万年,依然一个人! 引用 删除 孟令法   /   2016-08-31 22:32:10
我比较喜欢“广义神话论”!也正积极学习这个20世纪80年代末由袁珂先生提出的神话学理论!
耕田书童 引用 删除 耕田书童   /   2016-08-30 15:56:00
弟子躬谢!刘老师、宁老师,屈尊寒舍,不吝垂教。承蒙恩师点拨,方知有“川中四老”之说,我很敬仰袁老师,拙稿《春节考源》就是在竭力遍读他老人家的著述时,发现他似乎未曾提起巴蜀古谚所说的“七人八蚕”,可谓遗珠之憾;于是沉潜十年,熬成此书。该书的后记,首先就是以拙稿献祭,向他老人家致谢。
一笑堂 引用 删除 宁锐   /   2016-08-30 15:17:07
广义神话是川中四老之一袁珂先生提出来的。含仙话在内。打开了中国神话研究的视野。是有开创性的一个学术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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